“奴才说,或许他不是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而是身后有老虎在追他。往前走,可能会死。往后退,一定会死。”
赵珩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赵崇安起兵了。”他说,“老虎来了。”
冯七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棋子是云子,白色的,温润如玉,贴着他的指腹。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知道赵崇安会起兵,知道暮华朝会灭亡,知道新皇的泰安年号用不到一年。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荒谬。他来到这个时代快两年了,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忍过的苦、流过的泪,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王朝要亡了,他改变不了。赵珩要死了,他改变不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是一个太监,一个从浣衣局爬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命如草芥的小太监。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您打算怎么办?”
赵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嫩绿的新芽正在抽出来,一片一片的,像婴儿的手掌。
“等。”赵珩说。
“等什么?”
“等结局。”
那天晚上,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泰安二年,三月初九。”
“赵崇安反。”
“殿下说,等结局。”
“奴才不知结局如何,但知结局将至。”
“苏公公说,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
“奴才记住了。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字。”
“但奴才不知道,记住了又怎样。”
“或许,不怎样。”
“但总要有人记住。”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些字。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清水,是墨。周公公昨天给了他半锭墨,说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放了好几年了,还能用。墨是松烟的,研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和京城御书房里的墨一模一样。
他闻着那股松香味,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怀旧。怀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怀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把笔记藏好,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里像白天一样。
冯七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但很认真。它在织一张很小的网,小到只能捕到一只蚊子。但它还是在织,因为那是它活着的意义。
冯七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自己和它很像。他也在织一张网,一张由记忆编织而成的网,每一个结都是一条命。他织得很慢,很辛苦,但他必须织下去。
因为那是他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