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去换。”
冯七端着茶壶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了周公公。周公公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袖着手,缩着脖子,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他比以前更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每一道都是一年。
“周公公。”冯七打了个招呼。
周公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殿下心情不好?”周公公问。
“还好。”冯七说,“就是雪太大了,闷得慌。”
周公公“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院子里的雪。
冯七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周公公,”他说,“您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见过这样的雪吗?”
周公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京城的雪没这么大。京城的雪是干的,落地就散了。南京的雪是湿的,落在地上不走,一层一层地积,积到人心里去。”
冯七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茶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看着周公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干伸向天空,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但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已经太老了,老到弯不了、倒不了了。
“周公公,”冯七又说,“您后悔来南京吗?”
周公公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冯七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坦然。
“后悔什么?在京城是活着,在南京也是活着。在哪里活着不是活着?”他顿了顿,“咱家这辈子,不挑地方。能有个地方待着,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够了。”
冯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凉透了的茶壶,心里想着周公公的话。在哪里活着不是活着。这句话听起来丧气,但细想起来,却是大智慧。
人这一辈子,总是想往高处走。但高处不一定好。高处风大,高处不胜寒。低处虽然不起眼,但低处安稳,低处没人惦记。
他想起了苏公公。苏公公在宫里五十年,见过三个皇帝,经历过两场宫变,死过五次。他这辈子一直在高处,一直在风口浪尖上。最后他死了,骨灰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周公公不一样。周公公在浣衣局待了大半辈子,然后被调到南京,在安王府里做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害他,没有人利用他。他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不招风,不惹雨。
谁活得更好?苏公公还是周公公?
冯七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苏公公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周公公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选择的不同。
泰安二年三月,京城又来了消息。
这一次不是好消息。赵崇安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南下。清君侧,这个借口在历史上被用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是谋反,每一次都血流成河。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赵珩正在书房里和冯七下棋。赵珩的棋艺一般,冯七更差,两个人半斤八两,下起来倒是热闹。赵珩刚落下一子,周公公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殿下,”周公公的声音有些发抖,“京城的信。”
赵珩放下棋子,接过信,拆开看。
冯七坐在对面,看着赵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不是变白,不是变红,而是变灰——像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
赵珩把信放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看了很久。
“冯七,”他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到御书房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殿下问奴才,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闭着眼睛往前走,这人是不是疯了。”
“你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