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用途不详”的银子,不是冯安贪了,是皇帝用了。皇帝要用银子,不能从正常渠道走,只能从内库走。内库的银子,只有皇帝和掌管内库的太监知道去向。皇帝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用途不详”。
而冯安,就是那个替皇帝背锅的人。
“余死后,冯家必遭大祸。余无所留,唯账册数卷,藏于宫中御书房书案之下。此账册若能留存后世,或可证余清白。若不能,亦天命也。”
冯七的手开始发抖。
账册数卷,藏于宫中御书房书案之下。
他已经找到了。苏公公让他藏起来的那个木匣里的账册,就是冯安留下的。冯安把它们藏在御书房的书案下面,而苏公公——苏公公也是冯家的人,他知道账册在那里,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冯家的后人出现,等那个能带着账册活下去的人。
“冯家后人若见此绢帛,当知余心。余不求冯家富贵,但求冯家不绝。一脉香烟,于愿足矣。”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杀余者,非一人,乃天下也。”
冯七把绢帛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杀余者,非一人,乃天下也。”
冯安是被天下杀死的。那些用了银子的人,那些知道内情却装作不知道的人,那些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人——所有人都是凶手。而冯安,只是那个被推到前面、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替罪羊。
就像苏公公。
就像他。
就像这座皇宫里所有死去的人。
他们都不是被某一个人杀死的,而是被这座皇宫、这个王朝、这个吃人的世道杀死的。
冯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和昨晚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浸进稻草里,无声无息。
他在为冯安哭,为苏公公哭,为冯六哭,为所有已经死了和将要死的人哭。
也为他自己哭。
因为他知道,他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这座皇宫里,没有善终的人。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停下来就是辜负。停下来就是承认——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苏公公说,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
他记住了。
冯安,苏公公,冯六。还有那些名字还没有出现在他笔记里的人。
他都会记住。
一个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