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冯七的家,是冯琦的家。
那座南方小城,那条河边种满柳树的街道,那栋永远亮着灯的屋子。妈妈会在年三十晚上包饺子,爸爸会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他以前总觉得烦,现在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他放下筷子,摸了摸脖子上的布包。
“大哥,我替你。”
冯六替他死了。他替冯六活着。可他替不了的那个人,是冯琦。
冯琦已经死了。在那个地下室里,当他的指尖触到那枚玉扳指的瞬间,冯琦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冯七。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过年。
为冯七?为冯琦?还是为了那些已经死去、却还在他心里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碗饺子,他得吃完。
吃完才能活下去。
吃完才能记住。
吃完才能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夜空中炸响,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拍打着什么。冯七抬头看了看窗外,天是黑的,看不见烟花,只能看见一团团光在云层下面忽明忽暗地闪烁。
他想,这座皇宫里的人,大概都在笑吧。
不管真的假的,年三十这一天,所有人都会笑。
因为在这座皇宫里,笑比哭安全得多。
三更天的时候,赵珩回来了。
冯七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赶紧从床上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赵珩正从院门口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他看起来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眼神有些迷离,脚步也有些踉跄,但神智还是清醒的。他看见冯七,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冯七跟进去,手脚麻利地点上灯,沏了一壶热茶,端到书案上。
赵珩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接茶,只是盯着面前那幅地图发呆。
地图上依旧画满了圈圈点点,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但冯七知道,地图外面的事,已经变了太多。
“冯七。”赵珩忽然开口了。
“奴才在。”
“你知道今天年宴上,父皇跟我说了什么吗?”
冯七摇了摇头。
赵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父皇说,珩儿,你长大了,该成家了。礼部那边给你选了几个人,你挑一个吧。”
冯七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珩说的不是成家的事。
“我说,父皇,儿臣想再等两年,等北境的事平息了再说。父皇说,北境的事你不用操心,有赵崇安在。”
赵珩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赵崇安在。”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知道吗,冯七,这句话,我听了八百遍了。什么事都是‘有赵崇安在’。边关有赵崇安,朝堂有刘首辅,宫里有道士炼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该做的事,每个人都在等别人来做不该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可这座皇宫,这座天下,烂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冯七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