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冯七知道,他不是在评论别人。他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命担忧。
因为冯七知道历史。
他知道暮华朝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他知道崇文帝会在城破时自焚。他知道赵珩——这位好读书、性沉静的三皇子,会在城破之前死去。
死因不详。
这四个字在史料里只是一笔带过,但此刻,在这座皇宫的深夜里,这简短的四个字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布包。
冯六的命。
赵珩的命。
他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哪一条更重,哪一条更轻。
他只知道,这些命都攥在别人手里,没有一条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他改变不了。他是学历史的,比任何人都清楚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有多么微不足道。
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记录。
他想起自己写论文时查到的那本《宦海笔记》。那本笔记的作者,历经三朝,见证了王朝的盛衰更替。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一份珍贵的史料,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位作者为什么要写下那些文字。
不是为了留名,不是为了传世。是为了证明——那些死去的人,曾经活过。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御书房在夜里是锁着的,但隔壁有一间耳房,里面堆着一些不用的旧纸和笔墨。冯七推开门,摸到桌案前,点了一盏小灯。
灯光很暗,刚好够他看清纸上的字。
他铺开一张旧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暮华朝崇文十七年,秋,十月初三。余入御书房当差,至今三十一日。”
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浣衣局小太监冯六,死于崇文十七年八月廿七,吊于井中。实为死后悬尸。凶手不明。”
“三皇子赵珩,好读书,性沉静,待下人宽厚。但其眉间常有忧色,夜不能寐。恐其寿数——”
写到“寿数”两个字,他的手停住了。
他不能写。
不是因为怕被人发现,而是因为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提前写下一个人的死期,哪怕那个人注定要死。
他把那两个字涂掉了,换成了:
“恐其心有郁结。”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灯光在纸上跳动,映得那些字忽明忽暗,像是在水面上浮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危险,而是因为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