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冯七愣了一下。
“奴才……”
“说实话。”
冯七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笔。
“怕。”他说,“很怕。”
赵珩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得很淡,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我也怕。”赵珩说。
冯七抬起头,有些意外。
赵珩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暮华朝的秋天很短,刚入十月,天就冷了下来。御书房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御书房吗?”赵珩忽然问。
冯七摇了摇头。
“因为你说了一句话。”赵珩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冯七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他第一次见赵珩时,被问及“以勤而兴,以逸而废”的含义,一时嘴快说出来的。他当时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这座宫里,到处都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人。”赵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卖,也不知道自己在帮人数钱。他们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得好一点,但其实——”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只是在等死。”
窗外起了风,枯叶被吹落了几片,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不想等死。”赵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我要做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可能会让我死得更快,但也可能让我活得更久。”
他看着冯七,目光里有一种冯七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野心,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我需要帮手。”赵珩说,“不需要多聪明,不需要多能干,只需要一件事。”
“什么事?”冯七问。
“可靠。”
冯七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感激。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正在做一件在这个时代、这座皇宫里最不该做的事——
他在交付信任。
“奴才什么都不会。”冯七低着头说。
“那就学。”赵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教你。”
那天晚上,冯七回到住处,怎么也睡不着。
他现在不住在浣衣局了,而是搬到了御书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他和福安、吉祥各住一间。福安和吉祥已经睡了,隔壁传来隐隐的鼾声。
冯七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在想赵珩说的那些话。
“我不想等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皇子在谈论自己的生死,而像一个旁观者在评论别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