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赤脚冲出客栈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有人在跑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片诡异的红黄色,那是泥沙混在洪水里的颜色。
“决口了!北边的堤坝垮了!”有人从城北跑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
萧北翊一把抓住他:“水到哪儿了?”
“到城北门口了!快……快跑!”
萧北翊松开他,转身朝城东的高地跑去。那是他提前选好的安置点,有三排窝棚,存了粮食、药材、被褥。他跑得气喘吁吁,膝盖在滑州磨破的旧伤又开始疼了,但他顾不上这些。跑上高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二比他先到。他已经带着赵大锤和赵四的人,开始往高地上搬粮食、搭棚子。阿三拿着一本账册,在登记陆续到来的灾民。赵四站在高处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庆幸——要不是萧北翊提前让他的人去各村通知,他的老婆孩子可能已经被水淹了。
“萧老板,水来了!”赵四指着北边,声音发抖。
萧北翊望过去,看到了一道灰白色的线,从天边推过来。那不是线,是水墙。一丈多高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房屋的碎片,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大口,朝滑州城扑来。
“所有人往高处站!不要乱跑!”刘二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
他站在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老弱妇孺往里靠!壮年男人在外面挡风!粮食不要动,等人齐了再分!谁抢粮食,我第一个把他扔下去!”
在边军带过兵的人,在这种时候就是不一样。乱糟糟的人群开始有了秩序。女人抱着孩子蹲在窝棚里,男人站在外面,用身体挡住风。赵四的人分成几组,有的去接应还在往这边跑的灾民,有的去搬粮食,有的去烧火熬粥。
萧北翊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庆幸——庆幸他提前做了准备。如果没有那些窝棚,这些人在雨里淋一夜,不死也生病。如果没有那些粮食,这些人明天就得饿肚子。如果没有提前通知,这些人中的一大半,可能已经被水冲走了。
天亮之后,水退了一些,但城北、城东的大片区域已经被淹了。站在高地上往北看,一片汪洋。房屋只露出屋顶,树只露出树梢,偶尔能看到几个人抱着木板在水里漂,被赤羽的人用绳子和竹竿拉上来。
萧北翊算了一下,高地上大约聚了两千多人。滑州下游二十多个村子的百姓,至少有一半提前撤出来了。还有一些人没来得及跑,或者不愿意跑,被水困在家里。赵四带着几个水性好的人,撑着两条从仓库里搬出来的门板做的筏子,去救人。一趟一趟,每趟拉回来三五个,有的活着,有的已经不行了。
柳娘带着孩子,蹲在窝棚边上,眼睛一直盯着北边。她的男人在堤坝上修堤,水来的时候没跑出来。萧北翊让阿三留意着,如果找到了就告诉她。到中午的时候,阿三跑过来,脸上带着笑:“萧哥,找到了!柳娘的男人在城北的一棵树上挂了整整一夜,被赵四救下来了!”
柳娘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萧北翊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粮食不够,药品不够,灾民的情绪随时可能崩溃。但至少现在,他还撑得住。
五月,洪水没有退,但也没有再涨。堤坝的决口越来越大,从几百步冲到了上千步,黄河水像倒灌一样往滑州平原灌。方圆几十里,一片泽国。
萧北翊让阿三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开始登记灾民的姓名、人数、健康状况。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一份“底册”——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小孩,谁家有病人,谁家还有粮食,清清楚楚。有了这份底册,分配物资的时候就能有的放矢,不浪费,也不漏人。
钱串子如果在,一定会说“萧哥你这是在做人口普查”。萧北翊没想那么远,他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候,混乱是最大的敌人。任何一点混乱,都可能让几百人吃不上饭,让几个病人得不到救治。
五月十二,朝廷的粮食到了。押粮的是个姓郑的转运使,五十来岁,一脸正气。他看了高地上的窝棚、粥棚、药材仓库,又看了阿三做的那本“底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萧老板,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齐心。”
郑转运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粮食交接完,他就带着人走了。
萧北翊没有问是谁让他来的。他知道,这是王钦若和赵衍在幕后推动的结果。他只需要把事办好,其他的不用管。
五月十三,张子孺来了。
他的州学被水淹了,带着十几个学生,一路蹚水走到高地。萧北翊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让张子孺带着学生们帮忙登记灾民、分发粮食、教小孩识字。张子孺感慨地说:“萧老板,你是做大事的人。在逃难的地方还不忘办学,古之先贤也不过如此。”
萧北翊笑了笑:“张先生,这不是办学。是让这些孩子别闲着。闲着就会闹事,有事做就不会闹。”
五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密信。
信上说:“子翼,滑州的事,你办得很好。王钦若已经拿到了赵明远的罪证,丁谓正在跟他做交易。赵明远这几日就会被撤职查办。你在滑州再撑半个月,等新官到任,就可以回来了。另外,东京城有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