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五年的七月,东京城热得像蒸笼。
甜水巷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老孙头的豆腐摊改成了只做上午的生意,下午太热,豆腐放不住。他每天收摊的时候都会朝火锅店喊一嗓子:“萧子翼,你这火锅店夏天还开着,不怕亏死?”
萧北翊站在门口,摇着蒲扇:“孙叔,我这叫‘淡季深耕,旺季收割’。”
“说人话!”
“就是趁着生意淡,把店里的东西拾掇拾掇,等天冷了再使劲赚。”
老孙头哼了一声,推着豆腐车走了。他听不懂萧北翊说的那些怪词,但他知道这小子从来不干赔本的事。
萧北翊转身回了店里,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阿九每天早上放在这里的“消息条”——不是纸条,是一根打了结的麻绳。
这是萧北翊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法子。
赤羽的人绝大多数不识字。赵大锤认识十几个字,刘二认识二十几个,孙驼子一个大字不识。阿九和钱串子是仅有的两个能读会写的人。指望这群人用书面文字传递情报,等于让鸭子爬树。
萧北翊的办法很简单——用麻绳打结。
不同的结代表不同的意思。一个结表示“安全”,两个结表示“有事”,三个结表示“紧急”。结打在绳头表示“城东”,打在绳尾表示“城西”,打在中间表示“城中”。绳子的颜色也有讲究——黑色代表“官府”,红色代表“商贾”,白色代表“江湖”。
这套“绳结暗号”,是萧北翊从现代“结绳记事”的灵感里翻出来的。原始人都会的东西,北宋的乞丐不可能学不会。阿九只用了半天就掌握了全部规则,又花了一天教给各个片区的负责人。负责人们再往下教,一层一层,不到一周,赤羽的所有人都学会了。
赵大锤学会之后,感慨了一句:“萧哥,这比写字简单多了。写字我记不住,打结我一学就会。”
萧北翊心想:这不废话吗?结绳记事是人类用了上万年的通讯方式,比你那破铁匠铺的历史都长。
今天竹筒里的麻绳是黑色的,打了两个结,结在绳头。意思是:城东,官府那边有事。
萧北翊把麻绳放回竹筒,走出后门,朝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的马行街,刘二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摊上等着他。
茶摊是赤羽的一个消息点,摆摊的老头姓吴,是孙驼子介绍来的,以前在军营里当过伙夫,腿瘸了之后就在马行街卖茶。吴老头不识字,也不会打结,他只知道一件事——每天把听到的、看到的事,在固定的时间告诉刘二。至于这些事有什么用,他不管,也不问。
“子翼,出事了。”刘二压低声音,“开封府的人在查我们。”
萧北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动声色:“查到了什么程度?”
“目前只查到城东的几个线人。但他们查的方向很准——直接冲着赤羽的消息网络来的,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指路。”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开封府,东京城的衙门,管着百万人口的治安、刑狱、诉讼。开封府的人查赤羽,说明赤羽已经进入了官府的视线。但赤羽做事一向小心,消息传递用的是绳结暗号,人员分散,不留痕迹——开封府的人是怎么查到线索的?
除非,赤羽内部出了问题。
“刘二哥,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反常?”
刘二想了想:“有一个人。城东的王三,以前挺勤快的,最近半个月总找借口不来碰头。问他什么,支支吾吾的。”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王三,他记得这个人,是赤羽最早的一批成员之一,在城东收消息,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半个月前忽然反常,这不太正常。
“盯住他。不要打草惊蛇,看他跟谁接触。”
刘二点头,起身走了。
下午,萧北翊回到葫芦巷,把阿九叫到东厢房。
他把开封府查赤羽的事说了一遍,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哥,会不会是王钦若?”
“不像。”萧北翊摇头,“王钦若要用赤羽,不会在这个时候查我们。他要是想查,早就查了,不用等到现在。”
“那是谁?丁谓?赵衍?”
“赵衍不会。丁谓有可能,但也不像。丁谓查我们,应该会通过他的人,不会动用开封府。开封府是朝廷的衙门,动用开封府的人,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阿九想了想:“那会不会是——程无咎?”
萧北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程无咎,枢密使,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的幕后主使。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在赤羽的会议上提过,但阿九从之前他让她打听“程家”的事时就已经猜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