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体系脱胎于现代情报工作的“网格化管理”,但在北宋,这叫“萧子翼的规矩”。刘二说他在边军都没见过这么严密的体系,钱串子说这比他在钱庄看到的账目管理还精细,孙驼子只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萧北翊每天都花半个时辰看简报。不是因为他勤快,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东京城的大小事,看似杂乱无章,但只要把信息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能从中看出趋势。
比如,城东的“永丰粮铺”连续十天大量收购粮食,价格比市价高一成。单独看这条信息,只能说明有人在囤粮。但结合城南的“益粮行”也在收粮、城北的“顺和粮栈”也在收粮,而且背后的买家都是同一个神秘东家,那就不是简单的囤粮了——是有大户在提前布局。
萧北翊在那个神秘东家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让阿九继续追查。
又比如,城西的“孙家瓦舍”新来的管事马都头,虽然是禁军退役,但他的前任上司是丁谓的一个门客。这条信息让萧北翊的眉毛挑了一下——丁谓,朝中另一个权臣,跟王钦若既是一党又互相提防。孙七爷跟程家有联系,现在又挖来一个跟丁谓有关系的人管事,这里面的关系网,比蜘蛛网还复杂。
萧北翊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全貌,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碎片会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九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萧北翊正在火锅店的柜台前算账,阿九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三叔来了。
萧北翊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几个人?”
“就他一个。王猴子没来。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咱们的招牌,然后走了。”
“走了?没进来?”
“没进来。”
萧北翊放下笔,想了想。三叔找到他的店了。说明他已经打听过了,知道南北火锅是萧子翼开的。但他没有直接进来,说明他在犹豫——或者,在等萧北翊主动去找他。
“萧哥,要不要——”
“不。”萧北翊打断她,“跟他说,让他进来坐。不是我出去找他,是他来找我。”
阿九愣了一下:“让谁说?”
“让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不是咱们的人,但三叔不认识他。让老头传个话,就说‘火锅店的老板请你进去坐坐’。”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北翊继续算账,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乞丐。
三叔。
萧北翊没有起身,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三叔站在那里,盯着萧北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坐下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萧北翊先开口:“三叔,好久不见。”
三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倒是过上好日子了。火锅店、手下、还有这身衣裳——北,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记得。萧北翊,徐州陈布衣的徒弟,来东京城讨生活的。”
“就这些?”
“三叔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三叔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陈大哥的东西,你拿走了。”三叔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东西,不属于你一个人。”
萧北翊心里明白了。三叔找上门来,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为了陈布衣留下的“东西”。但问题是,陈布衣到底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