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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第四 2(第3页)

红玉闻言看了看琬容,笑道:“我一时倒忘了。来,我先给你放好。这儿还得说好一会儿话呢,拿在手里不方便。”

琬容热着脸道:“嗳,好。”一面把镯子递到红玉手上。

红玉拿了,觉得上边湿湿的,想着是琬容出汗沾的,便笑着抽了自己的汗巾擦了擦,又拿钥匙开了一个抽屉,取了一个小木匣,放到里边锁上了。

这边,抱翠仍在问公冶华月元宵后玩了些什么,华月便把元宵第二天拍照的事情说了,因道:“也没做什么,拍照倒拍了半天。”

弄晴接过来道:“是太太安排的,热剌剌的就说要拍照。专门请了摄像师上门呢。我还是头一次见。”

抱翠笑道:“之前没去照相馆拍过?白马寺路那边有一家顶好的照相馆呢,我们几个人都去过了。”

华月也笑:“也不为了什么,倒是一次也没去过。”

抱翠听了,起身取了几张相片出来,笑道:“就是这几张,给你看看。不知道你们请到家里拍的怎么样。效果应该好一些?下次你们过来,给我们带几张瞧瞧。”

华月拿在手上和弄晴一道看了,看一张说一声好。听见抱翠的话,回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人就站在这儿呢。下次要是记得,我带过来给你们瞧。”

在房里坐了会儿,抱翠说屋里闷,撺掇着出门了。

走在二楼的回廊上,公冶华月问道:“怎么没见着爱玉?”

“他?”抱翠走在前头,这会儿在楼梯上转身,格的笑道:“他在他的屋子里呢。这两天也总不出来唱戏,只我们忙前忙后的。饶是如此,唱戏下来叫人倒个水也没人的!他哄着顾老板,就要这满屋子的人哄他。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越发兴风作浪起来了!这会儿没人要他伺候了,他在屋里当太上皇呢,三催四请也不来的。”

公冶华月点头道:“他是累了吧。从前我过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一定是他的。”

抱翠笑道:“可不是!就是你没有约时间过来,他听见你坐的汽车声,第一个就迎到大门口去了。我说这样奇怪,问他:‘你怎么知道来的就是公冶小姐?’他说:‘听声音就是的。’我就说说声音奇怪呢,一样的汽车,怎么就知道是你坐的那辆。想来我们谁也没有他这个心思。”

从前的爱玉常围在红玉、抱翠等人身边的,虽然是个男人,却也有许多可聊的。公冶华月一来,他准第一个迎到大门口,接着人,兴兴头头地一路笑过去,什么都有得说给公冶华月听。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我自己倒没注意过车子的声音。要是早知道,该问一问他的。”

抱翠哼道:“‘人心隔肚皮’,他在我们身边伏低做小那么多年,谁也没看出他来!这会儿有人捧他,自然不在我们跟前打转了。”

她说话的声音大,说惯了抑扬顿挫的声口,听起来清扬激昂,两层楼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爱玉娇惯了,指使起人来没个完的时候,因此大家都对他有怨气,或大或小。这会子听见抱翠的嘲弄,人人都躲在屋子里笑,没有给他出头的。

红玉道:“说来说去也是这样,快别说了,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情。”

抱翠嚷道:“谁最没脸?谁没脸谁听了最怕!”说了这话倒也不再说了。

芙蓉大戏院对着潇湘河,桥头旁有一座长长的石阶,走下去可以到河岸边的小道。小道临河的一边砌了白石阑干,另一边则是高高的石墙台子,那是上边的道路,栽了一溜的香樟、桂树。

沿小道往下走,不远处有一道河堤,常常有人在上边踩着水散步。这会儿春初少雨,江水并不多,不能够淹过河堤,只浅浅地从缺口处流过去。

公冶华月一行人撑着半透明绸伞,都到河堤上散步。半下午时分才散的。

顾云喜那边则吃了晚饭才回去,临走的时候,向盛及春道:“一去便没个影儿的!我说走之前约好时间,也别叫我担心,只说没有数,叫我不要等她。你看看——到底不是亲生的!”

盛及春笑道:“二十来岁的人了,不愿和长辈待在一起也是有的。她平安回去也就是了。”

顾云喜哼道:“家里边看着她自个儿回去了,不说老太太,就是下人看见了也有的说我的不是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娘家没有款待好她!”

盛及春只得道:“不会的,不会的。谁那么多嘴多舌?你告诉我,我下次过去可饶不了他们。”

顾云喜一笑,另嘱咐道:“你也看着点连惠,她也不着家,不知道弄什么鬼神去了。”

“嗳,她不要人操心的。你念叨她两句,她还烦你呢。”盛及春笑道。

顾云喜也只这么说了一句,略坐了坐便告辞了,叫绛雪提了回礼先出去。她和盛及春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说道:“有空你就多去看我,那家里冷冷清清的,没一个和我说得来话。”

盛及春应道:“这是自然的,哪有至亲兄妹不走动的道理?”

晚上顾承炳还是没回来。顾云喜独自出去了,不要她嫂子送。

顾公馆是顾云喜父母辈买的了,后来家里撑不住,渐渐卖了些东西。到她哥哥再发迹,她狠命按着家里落魄前的布置买了一边东西,住了几年,她出去了。现在是她嫂子理事,似乎还用着她买的那些东西。这样没出息?东西旧了也不换。顾云喜暗想了一遍。走出会客室,到一楼大厅,大幅的土耳其羊绒地毯铺在当中;旋转楼梯那儿摆着一张和楼梯脚的红木扶手齐高的檀木小桌,上边摆一个大肚白底子青花瓷,插着一大把百合花;大厅天花板上挂着流苏玻璃灯——这些都是她在家做女儿时的布置,连百合花也还是按她的喜好。

顾云喜走在宽敞的大厅里,慢慢地走向玄色大门,只觉得物是人非。她走出去,不再是接朋友到家里办宴会,不再是出门逛商店买布料。她那个时候常常缠着公冶应麟约会,他微笑着,总说不行。她哥哥见她哭红了眼睛,好说歹说组了个局,约了公冶应麟作陪,她这才笑起来。但不再有这样的日子了,她疑惑,有那样的过去的自己吗?她现在如愿住进了公冶应麟的家里,成为他的妻子了——公冶太太的名号,十分响亮的。谢道怜死了,没什么人争夺她所想要的东西了,她现在住的院子、屋里的种种摆设、布料衣服都是她的,可人生为什么如此难堪?——旧人去了,新人再来,而她已经老了,没有以前那么年轻。

她只觉得自己荡在无垠的海面上,一阵一阵的波浪打过来,永不停歇。而她的船太小了,一点也不稳固。她过去亲手种下的一切都褪色了,扎眼的色泽剥落了,正如同她的人生的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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