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冷的天,就是不死也废了。年纪轻、身子又单薄,哪里挨得住?”抱翠摇头道,想起些什么,又冷笑道:“要不是那天跟着顾老板,你以为爱玉是个好性儿的?不过当着主顾的面,再狠也不能狠到人家面前的。他一看见那儿蹲着个人,一下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我们走在前面的也走不了,他死喊着把人全喊出去了。有这样的人!”
弄晴讪讪的,问道:“她怎么跟着你们?爱玉捡回来的,没再管她?”
抱翠嗤的笑道:“还管她?他可不是菩萨转世。不说他做什么营生,单说他一个男人,怎么好带一个女孩子的?左右打发不开,红玉姐说先跟着她罢。”
弄晴笑道:“亏是跟着你们了,也好叫人放心。”
抱翠起了身,开了一只抽屉,取出一碟子奶油蛋糕和一个银叉子,又俯身拿了桌下的红色小暖水瓶倒水,一面道:“哪里那么容易放心?你不知道,前儿给她换名字,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她取出手帕,裹着碟子边把蛋糕递到公冶华月的手上,公冶华月接过了,一面笑道:“多谢。”
弄晴也起身,凑到抱翠面前,问道:“还换名字?她从前叫什么名字?还需要改一遍。”
抱翠又抓了一些瓜子果仁,也放在碟子上,递给了弄晴。弄晴接了,一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抱翠擦了擦手,笑道:“她以前的名字叫朝光。做读书人的名字还成,放在这儿就不好了,平白叫人笑话。给她换了好几个,都摇头说不好。别看她猫儿似的,又听我的话肯做事,叫她的新名字叫了一两天才愿意应呢!”
弄晴点了点头,又问:“她能够学唱戏吗?人瞧着倒挺好看的,就是黑了点瘦了点。”
抱翠道:“养在屋子里捂捂就白了。她在这儿不唱戏的话,只能做一辈子丫鬟了,不唱戏做什么呢?她底子好,走唱戏这个路子才最好。”
弄晴笑道:“这可好了!你接红玉的班,她接你的班,刚刚好呢!”
红玉正好进来,笑道:“接什么班?”她后面跟着琬容,纸片似的蹭进来了。
公冶华月笑道:“没什么,不过说着玩罢了。你去哪儿了?”
抱翠笑嘻嘻地接过来道:“打电话给未婚夫去了,小两口蜜里调油的,一天没见着面就要打电话的。我也不知道谈恋爱的人有那么多话可说,左右不过问‘红玉小姐吃饭了吗?’‘红玉小姐出来玩吗’——他们还没腻,旁人先腻死了。”
红玉听了只是笑。
弄晴扭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忽地笑了声,走过去挽着琬容的手,提了又提,放了又放,好半天才笑道:“难怪小孩子跟着你呢!你看看,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这眼睛、鼻子、嘴巴,哪儿哪儿都像!”
抱翠听了,也走过来仔细打量。看了一会儿,笑弯了腰,一面拍手道:“可不是!我有时候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长得像红玉姊!再白些就更像了!”
琬容僵着手,活像一个木偶似的被弄晴拉着,闻言脸上烫了,看了看红玉,又看了看仍坐在椅子上的公冶华月。公冶华月只是浅浅地笑着,只觉得好玩似的,没什么鄙夷和俯视。她虚虚地靠在交椅上,侧身向着众人这边,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膝头,深红木、大红坐垫、冰蓝色的缎子,以及她手上的雕荷花银镯,后边的蝴蝶兰映着她的有些苍白的脸——一个太过美丽的景象,清丽哀婉,琬容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芙蓉大戏院的。戏院里是陈腐的落了霉斑的华丽,到处都好像要坍塌了似的,不大衬公冶华月的自在。她坐在这儿,琬容怕一粒微尘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是琉璃世界里的人。
她怎么不多笑笑呢?看着不大开心。琬容呆呆地想着。
红玉摸了摸琬容的头,笑道:“这样有缘,我倒高兴。”见她呆愣愣地盯着公冶华月,因笑道:“去见过公冶小姐了吗?她可是贵客,不常来的。”一面推着琬容的肩送她过去了。
公冶华月站起身,笑道:“你好。”
琬容低着头嗫嚅道:“公冶小姐好。”
公冶华月面上笑着,一边摘了手套,轻轻地握了握琬容的手。很快的一握,琬容觉得手上冰凉凉的,那只手绸缎似的滑过去了。她低着头,竭力控制着手用力地搭在裤子的中缝边,忍不住捏了捏手指。
“怎的忽然西式起来了?‘你好’、‘你好’的,只差脱帽子弯腰鞠躬了。”抱翠走回去打趣道。
公冶华月只是笑,一面脱了手镯道:“新年好。没想着这儿有个小孩,礼品里没有备小孩子的份儿。这个送给你,当做见面礼。”
一只四两重的银镯子,圆条边,开合口那儿雕了一只开放的荷花,旁边挨着朵小莲蓬,另一头雕的荷叶;圆条子上刻了些水纹,并一些未开半开的荷花纹。
抱翠哟了一声道:“这怎么使得!一见面就送那么贵的东西,不得把人养刁了?何况只是第一次见面,事先也不知道的,没有礼物也不算什么。”
琬容已经接在手上了,觉得沉沉的,听了抱翠的话连忙递回公冶华月手上。
华月笑道:“没事,没事,也不是总来,就是平常来玩,带的都是些小玩意。”她捉住琬容的手,将镯子放在她的手心里,又道:“你刚来,给你压岁。”
红玉不忸怩,笑道:“就收下吧,记着公冶小姐的好就行了。”
琬容这才收下,又慢慢地退回红玉的身边。
“这小胆,刚收了人家的礼物就退下了。这一屋子的人会吃了你不成?”抱翠点了点琬容的脸,笑道:“还是得练!这样不会体贴人,唱戏怎么唱得好!”
琬容待在角落里,一面心不在焉地听她们说话,手里悄悄捏了捏那只镯子,碰到上边的纹样。她慢慢地出了汗,想把镯子拿汗巾擦擦再放好,又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众人瞧见。这一着急,手上的汗出得更多了。
公冶华月忽地笑道:“你身上没有口袋?镯子还是先放好吧,拿在手上是不是有些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