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在青石板上平稳滑行,轿厢四角悬着的鎏金铜铃被内侍用黄绫层层包裹,只余下沉闷的摩擦声。乾隆靠在织锦靠垫上,明黄袍服下的身躯僵硬如铁。他闭着眼,可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剧烈震颤。
脑海里翻腾的,是史册里那些晦暗的篇章——商纣时期牝鸡司晨,周幽麘时岐山崩塌。难道是因朕登基以来,穷兵黩武,耗尽了民力?还是朕私德有亏,以致天降妖孽,以此示警?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掀开襁褓时那根肉尾触感的幻觉。那不是他的骨血,那是泼在他这九五之尊脸上的脏水,是爱新觉罗氏族的奇耻大辱!
“朕……真的是明君吗?”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草般疯长。若连子嗣都无法保全,若连后宫都弄得乌烟瘴气,这天下人该如何看朕?这史笔如刀,后世又该如何评说?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刺痛却压不住心底涌起的、足以吞噬理智的寒意。
辇轿无声地停在景阳宫正殿前。宫人们早已跪伏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乾隆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独自一人踏入内殿。
殿内并未点满蜡烛,只有墙角铜仙鹤灯台里燃着一豆暖光,映照着寝殿内层层叠叠的纱幔。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苏合香气,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甘松味道。
乾隆放缓了脚步,走到床榻边。白蕊姬平躺着,鸦青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小得出奇。她的双手交叠在隆起的小腹上,姿势安稳得像一尊护持胎儿的圣母像。呼吸绵长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极沉。
看着这张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脸,乾隆胸膛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浊气,奇迹般地被过滤了几分。他褪去龙袍,仅着中衣,动作极轻地躺下,伸出手臂,将那温软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圈进怀里。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像一块暖玉,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他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发香,连日来的惊惶、暴戾和脆弱在这一刻决堤。他低哑着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对着不知是否听得到的伊人呢喃:“蕊姬……朕真的是一个好皇上么?为何……为何上天要如此折辱于朕……那般孽障,究竟是何道理……”
其实,早在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白蕊姬便已清醒。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早已将前殿的变故剖析得明明白白。她深知,此刻的乾隆,像极了一只受了重伤、躲在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的猛兽,他不需要清醒的安慰,只需要一个可以安全袒露脆弱的怀抱。于是,她维持着均匀的呼吸,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他的低喃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白蕊姬才仿佛被惊扰了清梦,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她并未立刻转身,只是反手轻轻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际的大手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软糯,却异常清晰温柔:“皇上……回来了。臣妾在这儿,皇上别怕。”
她稍稍侧过身,仰头望进他盛满阴霾与血丝的眼底。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那只是个意外,是那仪贵人福薄,承受不住皇家的福泽。皇上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上天最是钟爱皇上。您看臣妾肚子里的这个,”她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圆润的小腹上,“他乖得很,日日都在回应臣妾呢。有上天庇佑,有臣妾精心养护,定会平安健康地降生。皇上是一代明君,这万里江山,这后宫粉黛,都需要皇上的光芒照耀,切莫为那等污秽之事,伤了龙体根本。”
这番话,如同温热的泉水,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僵硬的心脉。乾隆低头,深深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汲取力量。在这暗夜里,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成了他唯一的浮木,唯一的慰藉。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境里全是那乌青色的怪胎和血红的尾巴。天刚蒙蒙亮,宫墙外传来第一声鸡啼,紧接着,殿外便传来了细微却执着的脚步声。
李玉身后跟着的王钦,捧着朝服,跪在殿门外。王钦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里衣上,冰凉刺骨。他太了解乾隆的脾气了,昨夜经历了那样的大变,皇上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此刻定是火气冲天。可乾清门的銮仪卫已经在候着了,早朝关乎国体,万万耽误不得。
他咬了咬牙,将心一横,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带着颤音:“皇上……吉祥。时辰……时辰到了,该……该上朝了。”
乾隆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和未散的疲惫。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怀中的白蕊姬嘤咛一声,似乎被惊扰。乾隆立刻松开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生怕吵醒她。
白蕊姬适时地“转醒”,撑着身子坐起,发丝微乱,眼含倦意,却还是软声道:“皇上,时辰到了么?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乾隆心中一暖,按住她:“你再睡会儿,朕自己来。”他在宫人的服侍下迅速洗漱穿戴,冷水扑面让他清醒了几分。临走前,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存的吻,指腹眷恋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姝妃再睡一会儿吧,朕下朝之后来陪你用早饭。”
“臣妾恭送皇上。”白蕊姬倚在榻边,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殿门关闭,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清明。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亲吻的地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