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连日阴雨终于停歇,厚重云层撕开细碎裂口,稀薄的天光落进密闭卧房,却照不透房间里凝滞冰冷的死气。经历连日严苛软禁与言语磋磨,林文舒彻底掐灭了心底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从前藏在暗处、靠着捡来的玻璃碎片维系的出逃念想,跟着日渐崩塌的心神一同埋进深渊。
自上次出逃被抓回、被林欣层层锁困在这间方寸小屋后,少年再没有闹过绝食,没有低声争辩,更不会借着窗边缝隙贪恋眺望庭院风光。他像是抽走了魂魄,日复一日枯坐在靠墙的地板上,脊背佝偻,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整日整日缄默不语,连眨眼都慢得迟缓。
三餐照旧由佣人放在门外,林欣大多时候留守屋内办公,书桌紧挨床铺,视线时时刻刻将人圈在自己的管控范围里。往日林文舒即便委屈,吃饭时还会下意识攥紧碗筷、眉眼藏着隐忍,如今饭菜摆在面前,他只会机械抬手,麻木地往嘴里塞食物,味觉早已退化,尝不出酸甜苦辣,吞咽只是为了完成生存的程式,胃里反复泛起的绞痛也激不起他半分神情波动。
林欣翻阅文件的间隙抬眸,望着少年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别扭的烦躁,却依旧固执地将所有变故归结为对方刻意冷暴力报复自己。在他偏执的认知里,林文舒所有的萎靡消沉,都是在记恨被囚禁、没能去往外面的世界,只要自己松口让步,对方转眼便会伺机逃跑。
“饭菜不合胃口?我让厨房重新烹制。”林欣放下钢笔,开口的语调听似温和,内里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别用糟蹋身体的法子跟我置气,没有用处。”
林文舒闻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转头看他,依旧呆呆望着地面瓷砖缝隙,沉默是他如今唯一的回应。长期不间断的精神打压、密闭空间的禁锢,一点点磨空了他身上所有鲜活的情绪,喜悦、委屈、恐惧、愤恨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得不到答复,林欣眉头紧锁,起身走到他身前,弯腰伸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检查是否染病发烧。指尖快要碰到肌肤的瞬间,林文舒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动作微弱僵硬,没有往日惊慌躲闪的局促,只剩一具躯体本能的排斥。
这个细微的躲闪落在林欣眼中,积攒多日的郁气瞬间涌上心头,语气骤然冷沉:“我费心费力把你留在身边养着,处处顾及你的衣食住行,你就这般抵触我?”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安静蜷缩,唇瓣紧闭,半个字都不肯吐露。他早已看透,无论自己说什么,辩解或是哀求,最终都会被林欣的歪理驳回,所有诉求在对方的占有欲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寄人篱下的出身、被对方救下的过往,永远是捆在他身上解不开的枷锁,次次争执,次次被拿出来钉死退路。
午后,林欣临时接到集团紧急会议通知,出门前照旧反复叮嘱门外两名佣人,每小时定点进屋巡查,严防林文舒藏匿危险物品、伺机破窗逃跑。厚重防盗门落锁的咔嗒声响落地,空旷房间再度被死寂吞噬。
林文舒缓缓挪到床边躺下,仰面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空洞的眼底落不进半点天光。口袋里先前偷偷藏好的玻璃碎片还在,冰凉的棱角贴着皮肉,可他再也没有翻看、筹划出逃的心思。外面的世界很远,他拼尽全力逃出去过一次,转瞬就被抓回更深的牢笼,反复的失望耗尽了他全部勇气,原来从被林欣收养那天起,他的人生就早已被划定边界,一辈子都逃不出这栋华丽别墅构筑的囚笼。
佣人按时推门进屋收拾餐盘,来回扫视全屋,留意窗台、床底各个角落,见少年安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便迅速收拾完毕关门离开,不留半句交谈。偌大别墅里,所有人都恪守林欣的禁令,把他当成需要严加看管的物件,而非活生生的人。
夕阳下沉,暮色漫过窗沿,房间渐渐沉入昏暗。林欣结束工作归来,推门而入时带进来一身晚风凉意,进门第一件事照旧是例行搜查,掀开床垫、拉开抽屉、摇晃窗户护栏,逐项排查有没有出逃隐患。
一圈检查完毕,没有发现异常,他坐到床沿,静静打量躺着的林文舒。少年闭着眼,呼吸浅淡平稳,看似安然入眠,可过长的睫毛纹丝不动,丝毫没有熟睡的起伏。
“若是愿意好好听话,往后我可以偶尔带你在别墅院内散步。”林欣放软了语气,这是他能做出最大程度的退让,依旧不肯放开走出别墅的权限,“这是我能给出的底线。”
林文舒依旧闭目,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见这句带着施舍意味的许诺。院内的方寸绿地,在从前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如今再也勾不起他半点期盼。狭小的院落也好,广阔的外界也罢,只要身后还被林欣牢牢牵制,去哪里都算不上解脱。
夜色渐深,别墅楼下灯火零星亮起,隐约传来佣人收拾家务的细碎动静,人间烟火隔着一扇房门遥遥相隔。林欣见始终唤不醒少年的回应,无奈起身走到门外,熟悉的踱步声再度响起,一下一下,在静谧的夜里无限放大。
屋内,林文舒缓缓睁开空洞的双眼,望向紧锁的房门。长久的禁锢已经把他拖入无底深渊,挣扎无用,哀求无用,逃跑无用,他被困在名为林欣的爱意囚笼里,日复一日沦为没有灵魂的行尸,慢慢等候注定降临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