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难安,门外来回往复的脚步声直至拂晓才缓缓停歇,连日阴雨总算敛了势头,厚重云层被风吹开几道缝隙,淡金色晨光顺着狭小窗缝钻进来,在冰冷地砖投下狭长细碎的光斑。
林文舒早早从床上坐起,眼底覆着浓重青黑,昨夜断断续续的浅眠被门外脚步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质睡衣,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缓步挪到窗边,指尖贴紧冰凉玻璃,贪婪捕捉那一缕难得的日光。经过数日连绵冷雨,就连一缕暖阳都成了奢侈。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佣人依照惯例送来早饭,餐盘轻轻搁置在门外木质矮柜上,没有半句寒暄,脚步声转瞬渐行渐远。自从被软禁在这间卧房,所有人都被林欣明令禁止和他私下交谈,送饭、打扫全是程序化的短暂接触,偌大别墅里,他像是一个被隔绝起来的透明人。
桌上餐点搭配精致,各色配菜、养胃米粥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营养师精心定制的食谱,可林文舒看着丰盛饭菜,半点胃口都无。昨日午饭争执过后,胃部酸胀的不适感迟迟没有消散,空腹时隐隐抽痛,一看见油腻食物便泛起反胃。
房门咔嚓一声从外侧拧开,林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家居西装走了进来,袖口挽至小臂,眉眼褪去昨夜在外奔波的疲惫,只是看向林文舒的目光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审慎。他昨夜临时外出处理完棘手项目,回来已是后半夜,大半宿都靠在门外沙发小憩,一睁眼便先来查看屋内人的状况。
“怎么不动筷子?”林欣拉开餐椅坐在对面,目光扫过一口未动的餐食,语调平缓,却自带不容抗拒的威压,“营养师特意调整了菜品,减少了重油,贴合你受损的肠胃。”
林文舒垂眸盯着瓷碗里泛着热气的白粥,纤长手指蜷缩攥紧衣角,声音细弱:“胃还疼,吃不下。”
“一味用绝食对抗没有意义。”林欣前倾身子,目光牢牢锁死少年躲闪的视线,“我可以带你去家庭医生那里面诊开药,但绝不允许你刻意饿坏身体。”
从前几次装病反抗被拆穿,如今林文舒再无力争辩,他清楚在林欣眼中,自己所有的不适全是博取妥协的小手段。他沉默低头,勉强拿起小勺,小口抿着温热白粥,每吞咽一口,胃部就传来一阵钝痛,额角不自觉沁出细密冷汗。
林欣静静注视着他用餐,视线从他单薄的肩背落到纤细手腕,少年近来日渐消瘦,原本合身的睡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脖颈线条纤细脆弱,心底悄然漫起一丝心疼,可当初少年连夜出逃、消失无踪的恐慌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那点柔软瞬间被偏执的不安压下。他耗费心力将人留在身边,绝不能放任对方再次奔向未知的外界。
早餐过半,林欣接到助理的工作电话,起身走到窗边低声沟通工作,偶尔侧目,视线总会下意识落在林文舒身上,片刻都不肯松懈。
趁着对方忙于通话,林文舒悄悄抬眼打量窗外,雨□□院空气湿润,泥土混着草木清香隔着玻璃隐约飘入视野,几名佣人正在收拾雨后零落的残花,修剪积水的绿植。自由就近在咫尺,不过一扇房门、一面玻璃的距离,却成了他穷尽所有也触碰不到的远方。
通话结束,林欣收起手机,开口打破静谧:“下午我要去公司开会,依旧会留佣人定点巡查,安分待在房间,别再琢磨逃跑的念头。”
林文舒闻言指尖微颤,没有应声,安静收拾桌上空碗。
午后阳光愈发透亮,林欣换了正装出门,厚重房门落锁的声响落下,整间屋子再度回归死寂。门锁闭合的声音像是敲在林文舒心上,他缓缓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把散落一地的课本收拢堆叠。枯燥的教材翻来覆去研读无数遍,文字内容早已熟记于心,没有课外书、没有消遣物件,独处的时光漫长又煎熬。
百无聊赖之下,他开始细致摸索整间屋子,从前被没收全部随身物品后,他便没再仔细搜寻过房间角落。衣柜夹缝、床底、书桌抽屉挨个翻看,就在书桌最内侧隐蔽缝隙里,指尖意外触碰到一小块硬物,小心翼翼抠出来,竟是一枚细小碎玻璃片,该是从前窗户磕碰碎裂遗留下来的边角,边缘不算锋利,却足以划开绳索。
林文舒心脏骤然狂跳,迅速攥紧玻璃藏进睡衣内侧口袋,紧贴腰侧,紧张侧耳聆听门外动静。门外两名佣人正低声闲聊,距离房门还有小段距离,暂时不会进门巡查。他靠着书桌大口平复呼吸,这是被困多日以来,无意间寻到的唯一能算作希望的物件,一点点细碎的微光,在密不透风的囚笼里悄然燃起。
他不敢轻易拿出碎片,生怕被定时查房的佣人发现,只能靠着墙壁静坐,反复在心底盘算出路。房门是特制防盗锁,从内部无法徒手开启,窗户加装了加固防盗栏,缝隙窄小,不可能钻身出逃,想要离开别墅,只能另寻时机。
夕阳西沉,天边染开橘红晚霞,窗外天色由亮转暗。佣人准时进门打扫收拾餐盘,来回扫视房间各处,确认没有异常后迅速离开。
夜色渐浓,别墅内部亮起暖黄廊灯,楼下隐约传来司机、佣人走动交谈的声响,鲜活的人间烟火就在楼下,林文舒站在窗边,隔着防盗栏杆遥遥眺望,眼底盛满落寞。
临近深夜,门锁再次转动,林欣风尘仆仆归来,一身室外微凉晚风,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全方位巡查房间,翻看书桌、查看窗锁,甚至弯腰检查床底。
林文舒心提到嗓子眼,默默躺在床上佯装困倦,腰侧口袋里的玻璃碎片硌着皮肉,细微的触感时刻提醒他藏着的秘密。好在林欣巡查一番没有异样,没有留意他贴身藏起的物件。
例行检查完毕,林欣没有立刻离去,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被褥边角,目光落在少年紧闭的眉眼上:“今日还算安分,没有闹脾气。若是长久乖乖听话,往后可以酌情放宽条件。”
林文舒眼皮微颤,没有睁眼,刻意放缓呼吸装作熟睡。
林欣静坐许久才起身出门,房门落锁,熟悉的踱步声又一次在门外响起,一下一下,贯穿漫漫黑夜。
被窝里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眼,借着窗外微弱月色,抬手隔着布料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碎片,冰凉的硬物带来一丝微薄底气。方寸囚笼不见天日,可这偶然捡到的细碎物件,成了他困守黑暗里,仅存的夹缝微光。他不知道机会何时到来,却愿意抱着这点渺茫希望,日复一日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