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以为父母离婚是结束。但后来他发现,那不是结束,那只是另一种开始。
周若云搬去外地后的第一个月,他们还会每天通电话。周若云会问他“吃饭了吗”“作业多不多”“有没有好好睡觉”,他会一一回答,语气轻快,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电话的最后母亲会说“妈妈周末回来看你”,他会说“好”。
但周末到了,周若云没回来。她会发消息说“这周太忙了,下周吧”。下周到了,又说“下周”。再下周,电话从每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从两天一次变成一周两次,从一周两次变成——“时予啊,妈妈最近有点忙,你有事就给妈妈发消息。”
有事。什么事算“有事”?考试没考好算不算?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算不算?半夜睡不着、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待天亮——算不算?
他从来没说过这些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妈,我想你了”——这句话太矫情了,不像他。“妈,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句话太可怜了,也不像他。他习惯了说“没事”“挺好的”“不用担心”,像穿一件合身的衣服,穿了太久,脱不下来了。
宋远行那边更简单。离婚后宋远行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偶尔发消息问“生活费够不够”,他回“够”,然后对话就结束了。不是冷漠,是他们从来就不擅长说话。宋远行是那种把爱藏在工资卡里的人,每个月往卡里打钱,多一句话都没有。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聊天,儿子也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两个人像是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门,看得见对方,但听不见声音。
于是宋时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早晨六点闹钟响,起床,洗漱,出门。在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和牛奶,边走边吃,走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放学后打球打到天黑,然后一个人走回家。到家的时候通常快八点了,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开灯,换鞋,放下书包,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他周末买的速冻水饺和盒装牛奶,他拿出一盒牛奶,放进微波炉转四十秒——这是江临教他的,牛奶要温着喝。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洗澡,一个人躺到床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按笔的声音、翻身时床垫发出的咯吱声。他有时候会开着电视睡觉,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听人声。任何一个声音都好,只要不是完全的、彻底的、让人发疯的安静。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那些声音就会涌上来。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的。他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总是在问他:为什么没人要你?是不是你不够好?你妈为什么不回来?你爸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打?你是不是不值得被爱?
他用篮球堵住这个声音,用作业堵住,用对每一个人的笑容堵住——你看,我很好,我很忙,我有很多朋友,我不孤单。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我没事”的样子,笑得阳光灿烂,说话中气十足,走路带风。
只有江临不一样。
江临第一次在更衣室撞见他哭的时候,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只是把纸巾放在椅子上,然后安静地离开了。那种安静不是漠不关心,是不打扰——你在难过,但你不一定想被人看见,所以我装作没看到。但我给你留了纸巾。
宋时予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装作没看到”的感觉,比被一百个人围着问“你怎么了”更让人想哭。
因为他知道,江临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但尊重他不想被看到的意愿。
后来他慢慢发现,江临能看到他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习惯揉手腕,江临注意到;他在深夜发消息,江临会回;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但眉头是皱的,江临看到了。“你笑的时候眉头皱着。”江临有一天忽然说。宋时予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果然是皱着的。
他以为自己的笑容天衣无缝。
但江临看到了那条缝。
江临不说“你怎么了”,不追问他为什么难过,不会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逼他开口。他只是陪着。在那间美术教室里,在深夜的聊天框里,在看台上并排坐着的时候,在操场的灯光下并排走着的时候。
他不说话,但他的陪伴说了一切:我在。你不用一个人。
宋时予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种陪伴。
他只会用他擅长的方式——对江临好。买他爱喝的牛奶,记住他不吃香菜,在他紧张的时候替他说话,在他害怕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他想让江临知道: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我们扯平了。
但江临说“不用还”。
不用还。
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住了。他活了十七年,所有的关系都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不然我会不安”的模式。他怕亏欠别人,怕欠了之后还不起,怕还不起之后对方就会离开。他用付出来换取安全感,用对所有人的好来证明自己“有用”,因为“有用”的人不会被丢下。
但江临说不用还。
你不用对我好,我也会在你身边。
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会笑,不是因为你对所有人都好。
只是因为你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不知道锁着的门。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母亲终于在周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