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开口”这件事。
不是不会说话。他会。只是把声音从喉咙里放出来,需要经过一道很窄很窄的门。门的这头是他自己,门的那头是别人。他在门后面站了很久,久到快忘记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了。
小时候的事情,他很少想起来。不是记性不好,是那些记忆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东西盖着——画画、沉默、把拉链拉到最高的校服外套。但盖着不等于消失了。它们会在某些时刻忽然涌上来,比如有人突然喊他的名字,比如被很多人注视,比如他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发现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
其实他记不太清具体的日期了,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语文课上,老师让大家轮流朗读课文。别的同学读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手心在桌面上蹭来蹭去,把课本的边角卷起来又抚平,抚平又卷起来。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他记得那个站起来的高度——桌子只到大腿,视野忽然开阔了,看到全班同学的后脑勺,看到窗外的梧桐树,看到黑板上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八个大字。
他张开嘴。
第一个字卡住了。
那个字不难念。是个“我”字。“我今天给大家朗读的是……”——就是那个“我”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感觉自己的嘴巴在动,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含混的气流。
教室里开始有声音了。窃窃私语。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学他,故意结结巴巴地重复那个“我”字。
他的脸烧了起来。
老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记得自己坐下了,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摊开的课本里,课本上有淡淡的油墨味,还有他昨天画在页边的一个小人——那个小人没有嘴巴。
后来事情变得更糟。
“结巴江”这个外号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的,他已经没有印象了。他只记得课间的时候,有人故意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夸张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江、江、江临,你、你、你说句话啊。”
他把头低下去。
对方把声音压得更低,学着大人的腔调:“你这样不行啊,以后怎么跟人说话啊。”
他记得那些笑声。不是恶毒的,不是凶狠的,甚至算不上恶意。只是那种小孩子特有的、不知道轻重的、把别人的痛苦当玩笑的笑声。但正因为它不算恶毒,所以更疼。因为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嘛。多大点事。
他成了全班的笑话。不是那种被欺负得鼻青脸肿的、看得出来的伤害。是那种看似无害的、细水长流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学他说话、模仿他结巴、故意在他面前大声朗读课文然后转过头看他。
他把嘴巴闭紧了。
不是生气,是害怕。怕一开口就会听到那些笑声。
十一岁那年,父母带他去看了语言治疗师。
治疗室的墙上贴着字母表,桌子上摆着一些卡片。治疗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声音很温柔,说话的时候会弯下腰,让视线和他平齐。
“来,跟我念,”她指着卡片上的图画,“苹果。”
他张了张嘴。
“苹……苹果。”
“很好,再来一次。苹果。”
“苹果。”这次顺了一些。
“你很棒。”她笑了,“你看,你不是不会说,你只是需要比别人多一点点时间。”
他很喜欢那个治疗师,因为她从不着急。她不会催他“快点说”,不会替他说完那句话,不会在他卡住的时候皱眉头。她只是等着。安安静静地、耐心地等着。
但出了那间治疗室,世界就不是这样的了。没有人会一直等你。你卡住了,他们就替你说了。你说得慢,他们就去做别的事了。你紧张到说不出话,他们就给你贴上一个标签——“内向”“高冷”“不合群”——然后绕过你,去找下一个愿意说话的人。
他学会了用沉默保护自己。
不说话,就不会卡住。不开口,就不会被人笑。不跟人靠近,就不会被丢下。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在校服领口后面,缩在速写本里面,缩在那个不需要开口、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世界里。
只有画画不需要说话。
画里的线条不会催他,不会笑他,不会在他画到一半的时候走开。他可以一笔一笔地、不慌不忙地、用自己舒服的速度,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一页一页地填满。
后来他遇到了宋时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