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窗外还是黑的,冬天的天亮得晚,整个城市沉在一种灰蓝色的、半透明的寂静里。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起床,洗脸,刷牙,换了衣服。出门之前他把那盒从便利店买的牛奶放进微波炉里转了四十秒,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揣进外套口袋里。
他到教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江临不在。
宋时予把牛奶放在江临桌上,压了一张便签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早。
不是“对不起”,不是“你还在生气吗”,不是“我们聊聊”。只是一个“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以前他放牛奶的时候心里是笃定的——笃定江临会看到,会拆开喝,会在便签纸背面画一个小人还给他。今天他把牛奶放下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半天没有听到回响。
他去操场上跑了两圈。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他把领口竖起来,缩着脖子跑。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穿校服的人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势他一秒就认出来了——肩膀微微内收,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株把自己藏起来的植物。
江临走过去了。没有往操场这边看一眼。
宋时予停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喘气。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心里有个声音说:你活该。
第一节课,宋时予没有回头。
不是说不想回头。是不敢。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烧着他的后脑勺,但他不敢转过去确认。他怕看到的是一颗低着的、不肯抬起来的头。
课间的时候,他经过江临的座位。
牛奶还在桌上。没有喝。便签纸也还在,他写的那张“早”安安静静地压在牛奶盒下面,没有被翻开过。
他走过去,没有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时予端着餐盘站了很久。他习惯的那个位置——食堂最后一排靠窗,江临对面——是空的。但江临不在那里。他在美术教室。宋时予知道,因为他从美术教室门口经过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有人。他没敲门,没推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坐到篮球队队友中间,有人问他“你怎么来了”,他笑了笑说“今天想吃肉”。队友们哄笑,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他笑着吃了,觉得那块肉什么味道都没有。
下午的自习课,他没有去美术教室。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没有去。
他在教室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他在等什么?等一条消息?等一个“嗯”?等一扇关着的门重新打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下午他再去美术教室,坐在那个人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那种沉默会比一个人待着更难受。
第四节课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划开屏幕——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问作业。
没有江临。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趴了下去。
放学的铃声响了。宋时予收书包的动作很慢,慢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临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盒牛奶不见了。
宋时予站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江临的座位旁边,弯腰看了看抽屉里。没有。垃圾桶里。也没有。牛奶盒不在教室里,不在垃圾桶里——那就是被拿走了。带走它的那个人,可能是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课间,可能是趁教室没人的时候,走过来,把那盒牛奶从桌上拿起来,拆开,喝掉了。然后把便签纸也拿走了。
宋时予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掏出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宋:“牛奶好喝吗?”
这一次,消息显示“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