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四十七分,天开始暗了。
距离副本规则要求的“晚上七点前必须两人以上同行”还有一个多小时。江辞鸢和裴惊蛰从青瓷窑回来,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走。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人。苏晚和林栀还在老槐树的方向,宋知远和陆沉还在土地庙的方向。六个人,三组,三个方向,各自查各自的东西,约好了六点半在广场碰面。
裴惊蛰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右手手背上那张符在发紧。朱砂的符文在收缩,像一张正在晾干的牛皮,越收越紧,绷得他的皮肤发紧。不痛,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像有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蠕动。
“符在起作用。”江辞鸢说。他走在裴惊蛰旁边,落后半步,目光落在裴惊蛰的右手上。
“我知道。”
“不舒服?”
“有一点。”
“忍一下。”
裴惊蛰没有回答。他在忍。不是用手在忍,是用意念在忍。他把注意力从右手上移开,移到别的地方——青石板路的缝隙,路旁民居的门窗,远处老槐树的树冠,天上云的颜色。傍晚的云是灰色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种灰。云层很薄,太阳在云后面,把云的边缘烧成了暗红色,像快要熄灭的炭。
“你有没有觉得,”裴惊蛰说,“这个镇子的白天太短了?”
江辞鸢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在西边,还没有落山。但光线已经暗了,比正常傍晚暗得多,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调光器,把亮度调低了两档。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五点五十二分。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小时。
“白天在缩短。”他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们进窑的时候。”
“是我们进了窑,所以白天缩短了。还是白天缩短了,所以窑里的东西更强了?”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青瓷镇的副本规则在变。不是系统在更新规则,是副本本身在根据玩家的行为调整难度。他们进了窑,碰了碎瓷片,看到了水面下的人脸,和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说了话。每做一件事,副本就变难一点。白天缩短,夜晚拉长。窑里的东西更强。红线长得更快。
江辞鸢看了一眼裴惊蛰手背上的符纸。符纸的边缘开始卷曲,朱砂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符文的笔画有几处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这张符撑不到明天。它会在今晚的某个时刻失效。
“今晚你和我待在一起。”江辞鸢说。
“规则说了晚上不能单独行动。我们本来就——”
“不是规则。是你手上的线。今晚符会失效。失效之后,线会继续长。如果我不在你旁边,我不知道它会长到哪里。可能会长到你的胸口。可能会找到那两张符。可能会——”
他没有说下去。
裴惊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符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像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快要脱落了。他用左手按了一下,把它按回去。符纸粘住了,但边缘还是翘着。
“你在担心我。”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辞鸢没有说话。
“你不应该担心我。”裴惊蛰的声音很平,和他说“青瓷窑到了”一样平。“我是前特种兵。侦察兵。退役了。我受过训练。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担心?”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中明暗交错,眉骨高,眼窝深,下颌角锋利。他的表情是平的,嘴角没有弧度,眼睛没有光。但他的右手手背上的符纸在卷曲,朱砂在开裂,红线在符纸下面蠕动。
“因为那条线不是冲着你来的,”江辞鸢说,“是冲着我来的。”
裴惊蛰偏过头看着他。
“窑里的东西知道你是和我一起来的。它知道我们之间有联系。它要通过你找到我。不是要杀我,是要把我关进窑里。和那些新娘一样。和那些碎瓷片一样。和水面下的人脸一样。它要的不是新娘,是容器。谁的容器?它的容器。它需要人的身体来装它自己。新娘只是祭品,不是容器。真正的容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