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空间,裴惊蛰没有去玩家大厅。
沙发太硬。水管在头顶滴答作响。水泥墙,钢管椅,灰黑色调,没有窗户。他坐了许久,那扇门后面的房间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把椅子。桌上铺着白纸,镇纸压在上面。朱砂瓶的盖子没拧,毛笔尖还是湿的,仿佛有人刚放下笔,站起来,走出门去。就在裴惊蛰推门进来的前一刻。
那不是系统生成的房间。系统生成的东西太干净了,像样板间,整齐得没有人气。但那间房间不一样。纸不是新的,边角折过;台灯向左偏,不是为好看,是为不让光直射眼睛;抽屉半开着,像是被人拉开了又随手带上,没关紧。
椅子坐垫上有一个坑。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海绵记住了他的形状。桌面有几道划痕,台灯开关上有指纹。
那是一个真实的人留下的痕迹。另一个玩家。一个会画符、用朱砂、在凌晨还亮着台灯坐着的人。
裴惊蛰把那枚铜符牌从口袋里拿出来。
符牌暗金色,掌心大小。背面的“镇”字像是刻进去的,又像是从金属里自己长出来的。它已经被激活了。在和平旅馆第七层,当他把符牌贴向那面镜子的瞬间,金色的纹路从符牌表面涌出,像水波,像火焰,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他激活的。他试过——在旅馆的走廊里,他把符牌握在掌心,什么也没发生。他不具备那种力量。
激活符牌的是镜子深处那个人的力量。是那间白色房间的主人的力量。
“有人能激活它。那个人就是钥匙。”
裴惊蛰把符牌放回口袋,推开通往玩家大厅的门。
*
玩家大厅很大。灰石板地面延伸到远处,头顶是一片虚拟天空,蓝的,有云朵飘过。几十个玩家散落在广场上,三三两两,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交易道具,有的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裴惊蛰站在广场边缘,等眼睛适应这里的亮度。他自己的空间是暗的,水泥墙,灰黑色调,没有窗户,像一间地下室。而这里是亮的,天空是蓝的,地面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眯了一下眼,走进人群。
路過一根柱子时,有人在说排行榜。他听到自己的评级被提起,听到B级副本拿S级不算稀奇,听到有人问和平旅馆到底是什么样的副本。他没有停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两个SSS级,一个八级,一个四级。八级的那个叫‘鸢’。”
鸢。他在排行榜上见过那个名字。八级,SSS,公开身份。他点进去看过——头像是一只风筝。不,不是风筝。鸢是猛禽,食腐,翅长,善飞。那个人不是放风筝的人,他就是那只鸟。
广场另一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白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裴惊蛰走过去,站在窗前,盯着那片白。
那间白色房间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那个人就是在这样的白色里画符的。在深夜,台灯亮着,笔尖蘸满朱砂,白纸上落下一笔一划。隔壁房间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旧信封、一张折好的报纸。那些东西藏着什么秘密?那个人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坐在桌前?
裴惊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正在想象那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几岁、哪里人、为什么会进入这个游戏。但他已经在想象那个人的样子了。一个会画符的人,应该是安静的,不大声说话,不轻易笑。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每样物品都在该在的位置。台灯向左偏,是为照顾左手——那个人是左撇子。笔搁在桌面的左侧,朱砂瓶在左前方。所有东西都摆在他顺手的位置,说明他在这张桌子前坐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游客。他是住在这里的人。
裴惊蛰打开系统面板,点开好友申请。一条已发送,未读。对方没有回复。
那个人看到了吗?看到了,不想回?还是没有看到?他不知道。但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想和那个人说话。不是为了打听什么,不是为了组队,只是想说一句——你那间房间,我去过了。你桌上的朱砂瓶没盖盖子。笔尖还是湿的。你刚刚离开。
关掉面板,走进人群。他在找那个人。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但看到了会认出来。就像在和平旅馆第七层的黑暗中,那个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清冷的,像凉水淌过玉石。只出现了不到一秒,但他记住了。
那个声音就是那个人。
走了一圈,两圈,三圈。几百张脸从眼前掠过,没有一张是对的。那张脸不在这里。也许在另一个区域,也许在自己的空间里,也许在下一个副本里。系统说过,SSS级天赋的玩家会被优先匹配在一起。这件事迟早会发生。
他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打开排行榜,盯着那个“鸢”字。
那个人通关的是老宅。D级副本,SSS评级,一级升到八级。一个副本。只有一个副本。
裴惊蛰回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副本。B级,和平旅馆,从进门到通关,中间他死了好几次?没有死。但有一次真的差点出不来。第七层的黑暗中,那些哭声笑声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包围。他握着刀,刀拔出来又插回去。他没有动手,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知道了不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