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横在广场中央,映着天光。今日是单人擂台最后一日,此前双人赛名次已定,剩下这几场交手,便要敲定总积分。
台边裁判宣读规则,仍用三局两胜的老例。
玄虚剑宗占了最前排的位置,视野开阔,连台上石头的纹路都能看清。
玄泠一挨着沈知遥坐下,手指搭在木椅扶手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木纹。沈知遥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师兄,你手心全是汗,至于这么紧张?”
“没啥。你管好自己就行。”玄泠一没看他。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沈知遥撇撇嘴,嘟囔道。前面几排传来别的弟子议论声,有人猜今日谁能夺魁,有人说顾师兄肩上的伤还没好透。
玄泠一听在耳朵里,没接话。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条通往高台的长路上。
顾以澈提剑走上石阶,行至半途,他偏过头来。
隔着人海,两道目光碰在一处。玄泠一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顾以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回去,踏上了台面。
沈知遥凑过来小声说:“顾师兄今天看着挺沉得住气。”
“……他哪天不沉得住气。”玄泠一说。
第一局对上玄音阁弟子。对方剑路婉转,虚实交错,让人捉摸不透落点。
几番拆解下来,还是被顾以澈的剑势压住了。看台上的玄泠一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双手扣住身前那道木栏杆。
沈知遥在旁边叹了口气:“师兄,你别激动啊。你再往前就要翻下去了。”
玄泠一没搭理他。
周围人声渐渐退远,像潮水落下去,露出礁石。台上两柄长剑交错的光影成了他眼里唯一的东西。顾以澈一剑斜挑,逼得对方连退三步,裁判举旗判胜。收剑时顾以澈的呼吸稳得很,面色如常,走回休息区接过师弟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小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玄泠一这才松下脊背,扣着栏杆的手指一根根放开。
沈知遥递过水囊:“师兄喝口水吧,你看你嘴都干了。”
“我不渴。”玄泠一推开他的手,眼睛还盯着台上。
短暂歇息过后,第二局开打。对手是焚天谷弟子。
那一派功法向来刚猛,门中弟子御刀。出手便带着灼人的气势,像一座移动的火炉子,爆得很。
那人刀锋上似乎都带着热浪,每一劈都带着呼呼的风声。久攻不下,那人浮躁起来。焚天谷的弟子耐心一向不好,这在各宗之间是出了名的。
他猛地递出一记险招,剑尖直取顾以澈中路,这招太过冒险,孤注一掷,顾以澈侧身格挡。
衣帛裂开一道口子,声音又短又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肩头绽开一道伤口,血顺着肌理往下滚,落在台面上滴出一小团暗色,在白森森的台面上格外扎眼。
玄泠一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翻倒,哐当一声,撞在后头师弟的膝骨上。那少年疼得倒吸一口气,“嘶——师兄!”几道目光扫过来,玄泠一浑然不觉,只盯着顾以澈那道正在渗血的创口,呼吸都沉了下去。
沈知遥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带着急:“师兄,你快坐下,这还没比完呢!”后面那个被撞的师弟也在喊:“师兄,椅子砸我腿上了——”
玄泠一没有动。
直到台上那人肩头微微一颤。那一刀显然不轻,换作旁人怕是剑都握不住了。可顾以澈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捂伤口,没有后退,扎稳步子重新横起长剑,剑尖指向对手。
玄泠一这才慢慢坐回去,牙关咬得死紧,两腮绷出硬邦邦的棱角,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这焚天谷的是不想要命了。”
沈知遥小声说:“你坐下就成,别骂了。”
带着伤作战,局势一度胶着。焚天谷那人看出顾以澈受伤,攻势越发凶猛,专往右肩招呼。
顾以澈守中带攻,左手按住伤口止血,右手单手握剑,硬是扛住了对方的猛攻。几个回合后抓住对手一个破绽,一剑挑飞对方的大刀。
裁判举旗,玄虚剑宗再下一城。
玄泠一看他走下台,有师弟递上止血的药粉棉布,顾以澈自己往肩头撒了些,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沈知遥在旁边说:“顾师兄应该没大碍。”玄泠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手指反复摩挲着扶手。
决胜局的对手来自百毒崖。
这一派的人还没上场就先让人不舒服。深紫色的南疆服饰,袖口还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交手不过片刻,便有淡青色毒雾悄然漫开。那雾不是普通的烟雾,带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像雨天的烂木头。细密的劲气从四面合拢,织成一张大网,将人困在正中。
那网越收越紧。
顾以澈忽然抬步向前。不是后退,不是闪避,是迎着那网往前走,剑尖接连点向阵眼,每一剑都精准得可怕,像早就知道阵眼在哪里。
旧日画面在这一刻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