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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逢(第1页)

业平镇一事毕,延舟入玄虚剑宗,转瞬小半年。

那日徐清寒在荆坟荒山除祟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玄阳山。镇子传完,传村子,里里外外都传了个遍,就连村子里看门的大黄狗,都能被村民把这事儿唠得听出茧子来。

村民们还听闻有个不大的孩子,跟随徐清寒除妖救下业平镇的百姓,上下便都记住了这个半大的小少年,有传言他师从徐清寒,是仙君带出来的苗子。

宗门里自然也是,把“玄虚上仙收徒弟了”这事传了个遍。

后山柴房偏僻,松林掩径,总有弟子不嫌路远,绕山而来,往门口石板上搁东西。

油纸裹的点心,棉塞封口的药瓶,换季的衣裳,一样一样攒下来。旧木柜被塞得满当,柜门合不拢,松木碎屑混着糕饼的甜香,终日浮在小小柴房的空气里。

延舟头回见着石板上的油纸包,蹲下来看了半晌,没动。第二日又来送来一包,第三日多了个小瓷瓶。

他站在门口,抿着嘴,把东西一件件收进柜中,码得齐整。夜里翻了身,闻到那股甜丝丝的气味,半晌才合眼睡去。

小少年生性爱静,话少,不喜欢凑热闹。前山演武场剑鸣交错,剑宗的弟子结伴练剑、扎堆说笑,整座山头总是闹嚷嚷的。

他就只独自守在后山柴房里,日日抡着小斧劈柴,码垛整堆。斧柄握久了,木头上凹进一道浅浅的指印。偶有弟子立在山道上唤他,约着他去逛山或是去吃饭,他只攥紧那柄小小的斧柄,垂眼摇头,不多话。人走远了,斧头落下来,却比先前重了两分。

徐清寒自从捡回延舟后,往柴房取柴的差事本该归杂役弟子去做,小玄泠一却揽了过去。日日挎着一只小竹筐,筐沿磨得起竹屑,风雨不误往后山走。嘴上说是“奉命取柴”,脚下却总往柴房方向偏。

两个小孩,隔着一人多高的柴垛,常常冷不丁撞上。

有时玄泠一扶着筐沿站定,望过来。望见那小少年举着小斧悬在半空,耳尖沾着碎木屑,慢慢泛红。顿了一息,斧头落下,木屑飞溅,埋头只顾劈。

有时那小少年弯腰捆柴,草绳勒进指腹,小玄泠一抱柴经过,脚步总要一滞。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小玄泠一就一个扭头假装去看山头流云,怀里的柴却哗啦啦落了满地。

一个把捆柴的草绳攥得骨节发白。

谁也没开口,地上那几根柴骨碌碌滚到脚边,谁也没捡。

有一回,小玄泠一的筐绳断了,蹲在地上系了半晌系不好。那本还在劈柴的小少年,放下斧头走过来,蹲下,三两下替他重新系了个结。没抬眼,系完便起身回去劈柴。小玄泠一拎起筐,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紧又齐整。背起来,走出十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连着数月,两个孩子日日碰面。

目光来来回回撞了无数次,话始终没落下一句。

小玄泠一每次走时,都省下自己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塞进石板缝里,捡块小石子压住,防山雀来啄走。他的小脸红扑扑的,等藏妥了,背起空竹筐小跑着离开柴房小院。那块糕饼安安静静卧在石缝里,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又过些日子,小玄泠一照例来取柴。这回他没急着走。筐搁在脚边,靠着柴垛站了半晌,忽然说:“你整日一个人,不闷吗?”

那小少年在劈着柴,额前的汗珠滑进他的睫毛里,他眯起眼睛眨了眨,摇摇头。

小玄泠一“哦”了一声,从筐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自己啃一半,另一半搁在柴垛上,走时没提那半块饼。

第二日来取柴,那半块饼不见了。

柴垛旁多了一只草蚱蜢,编得歪歪扭扭,翅膀一高一低,搁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小玄泠一拿起来端详许久,揣进袖子里。走时,在石板下压了一小包桂花糖。

第三日,桂花糖不见了。新劈的木柴上插着一朵野花,蔫蔫的,掉了一瓣。玄泠一把花别在筐沿上,哼着曲背着柴,下山去了。

盛夏山雨来得快。

前一刻还大太阳,转眼乌云压顶,雨哗哗往下倒。山间土路泡得稀烂,石阶上水没过脚踝,空手走都能让人打滑。

小玄泠一拎着竹筐刚到柴房廊下,来路便被雨雾吞了。他扒着被雨水打湿的木柱,往来时的山道张望,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指尖无意识来回摩挲着竹筐。

房檐角的雨水连成线,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滴落在地上又溅起来,他的裤脚给溅湿了半截。

屋里劈柴声忽然停了。

那小少年抱着一捆干木走出来,肩头和发上都沾着木渣,袖口被木渣勾破了一道。他侧身拉开半扇木门,柴木香混着甜甜的糖糕味儿,从屋子里漫出来,吹散了廊下的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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