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圆月悬在夜空正中央,银辉倾泻而下,落在地面上。
白日里,玄泠一被沈知遥拉着讲天南地北,上到开宗立派,下到山门脚下的大黄狗生了几窝狗崽,事无巨细,折腾到天色擦黑才散了场。
玄泠一回到弟子居所,从架子上翻出一摞宗门拓录,伏在桌前慢慢翻看。这些都是门下弟子誊抄的宗门编年录,记载了这十年来重建的大小事项,临行前想着临时抱佛脚,好歹多知道些底细,别到了会上两眼一抹黑。
翻着翻着,指尖忽然顿住了。
一页纸上,一个让他心神猛地一滞的名字撞进眼帘。徐清寒,他的师尊。
“……前代玄虚掌门徐清寒,号玄虚上仙,于玄阳山一役,对阵慕不尘,不敌,灵力全倾,陨败……”他喃喃念出声,顿了一下,目光又往下移了几行,“时翌年,宗门重建,玄虚首席弟子顾以澈辞宗游历……三年后,归宗。”
辞宗三年?
玄泠一愣了愣,他记得很清楚,年少时顾以澈跟他说过,自己也是孤儿,被师尊收入宗门时连父母是谁都不晓得。那三年,总不可能是去寻亲,那他干嘛去了?
窗外月华如水,照在翻开的书页上,他出神了好一会儿,门口忽的传来几声轻叩。
抬头,顾以澈立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里。墨发一丝不苟地束着,只两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只眼底沉着一层深浅难辨的东西,被月色一衬,莫名多了几分疏离。
“今晚月色真好。”玄泠一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扯出一抹浅笑,顺手把宗卷合上,“师兄怎么有空过来?”
顾以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语调平平的:“仪式过后,身体可还有不适?”
“早没事了。”玄泠一摇头,垂眼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底就散了,他微微蹙眉犹豫了一下。
“……你还记得不,前阵子在藏经阁,咱俩一起查阵法古籍那次?”
“记得。”顾以澈往屋里走了几步,双手负在身后,“那天为了找法阵记载,翻了大半个禁地的卷宗。”
“对,就是那天。咱俩同时伸手去拿那本古籍,指尖碰到一块儿的瞬间,我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段零碎的画面。”
他抬眸看向顾以澈,眼底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茫然:“我一直没敢多提,只当是古籍残页引动了心神。你当时也和我一样看到了什么吧?”
顾以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指尖碰上的一瞬,我也看到了那些碎掉的画面。”
玄泠一怔了怔,道:“我还以为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被这些莫名其妙的幻象缠着呢。其实我之前做过一些梦,也是那样的场景,熟悉却又让人陌生。”
“并非只有你。”顾以澈望着他,语气沉静,“你跟我之间的牵绊,恐怕比我们以为的要深得多。”
玄泠一咬了咬下唇,心底的不安慢慢翻涌上来:“我本来也以为只是偶然。可重铸肉身那会儿,大阵里灵气冲击神魂,又有好多记忆碎片从识海里冒出来,特别是一接触你的灵力。”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道:“画面还是朦朦胧胧的,只能模糊看到两道身影并肩站着,一举一动都默契得不像话。可不管我怎么使劲去看,都看不清他们的脸,也想不起半点前因后果。越是回想,心里就越慌。我不知道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又或者是什么暗藏的劫数。我……我真的有点怕。”
一阵晚风从窗口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顾以澈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然后他缓步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他正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月色把彼此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玄泠一微凉的手掌,指腹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指节。
玄泠一浑身微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刚一用力就对上了对方的视线,那目光太炽烈,压着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别怕。”顾以澈收紧手指,把两个人的手牢牢扣在一起,又往前倾了倾身,“那些记忆,不管是轮回,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兜兜转转,我都会走到你身边。”
玄泠一的耳尖猛地烧起一片薄红,他抬眸望着顾以澈,睫毛轻轻颤着。
“……师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以澈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鼓动却隔着相握的手隐隐传过来,让玄泠一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他松开交握的手,缓缓抬起双臂,温热的掌心轻轻捧住玄泠一的脸颊,指腹贴着肌肤,带着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描摹着他的下颌线。
两个人离得太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唇瓣近在咫尺。
玄泠一的心跳咚咚咚地擂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预想中的触碰,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等了片刻,茫然睁开眼。
顾以澈正低头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促狭。他微微垂眸,视线牢牢锁在玄泠一的唇上,原本悬在半空的拇指缓缓下移,带着一种既轻柔又刻意的力道,一遍一遍细细摩挲、描摹着那柔软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