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行人从灵谷乘马返程。山路晨雾未散,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回到山门前,远远便见一人立在石碑旁等候,身形挺拔,腰间佩剑,正是玄灵山庄的少庄主玄灵杰。
见众人归来,玄灵杰快步迎上,目光扫过马背,落在仍昏迷的玄灵玉身上。
“各位道长。”他拱手行礼,“昨夜我用家传秘宝卜算,得知灵玉魂魄已然安稳归位,心里挂念,连夜快马赶来。贸然登门,叨扰了。”
云鹤尘翻身下马,上前扶一把:“少庄主不必客气,灵玉姑娘魂魄已稳固,只需静养几日便会苏醒。令妹此番能安然归来,也是她自己福缘深厚。”
说话间,一辆马车从山道旁缓缓驶来,驾车的是山庄随从。“少庄主,马车已备好,随时可以返程。”
玄灵杰点头,转身示意随从捧出一只紫檀木盒,盒盖掀开,满盒黄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玄某替山庄谢过各位道长。一点薄礼,还望收下。”
顾以澈上前一步,抬手将礼盒轻轻挡回。“少庄主不必多礼。先前我等也曾受山庄照拂,令妹的事更是分内之举。这份谢礼,不能收。”
玄灵杰看了他一眼,见对方神色虽淡,态度却毫无转圜余地,便不再强求。他合上盒盖,躬身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勉强了。他日各位若途经玄灵山庄,定要来庄中一叙,山庄的大门,永远为诸位敞开。”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牵马而立的玄泠一。玄泠一正双手交叉抱臂,站在马旁。白衣胜雪,长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晨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三分惯常的散漫笑意。
玄灵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位想必就是……泠一道友了。”
玄泠一放下手臂,上前一步,抱拳道:“先前借灵玉姑娘身体行事,实属迫不得已,如今肉身重塑,择日必当亲赴山庄,向庄主和夫人道谢。”
玄灵杰上下打量他:白衣,身形修长。五官和玄灵玉确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清冽如风。那眉眼间的少年英气,配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倒是让人一时挪不开视线。
“没想到泠一道友真身竟是如此模样。今日得见,倒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玄泠一闻言,眉毛微挑,笑了一声:“少庄主谬赞了。”
话音未落,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余光里,顾以澈正微微侧头看向这边。
玄泠一长得好看,这事顾以澈一向知道。前世就是这样:五官英气端正,笑起来像山林间的清风,坦荡又干净。可偏偏这样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却生了一双能勾人的桃花眼。如今重塑的肉身和前世大体相似,只是眉眼间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风流意味,像是同一幅画被人换了种笔法重新描过,骨相还是那个骨相,眉眼却似含了春水。顾以澈收回目光,垂下眼睫,不知道自己方才看了多久。
那边,玄灵杰已小心抱起玄灵玉。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他将她安置进马车,盖好薄毯,退出车厢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对众人深施一礼,登车而去。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马车顺着山道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尽头。
玄泠一目送马车远去,若有所思。
玄灵山庄这桩事算是了了。借来的身体还回去了,肉身也顺利重塑,可这一路走下来,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是拼图缺了一块,而那块拼图就藏在脚边的阴影里,他低头能看见却捡不起来。
他重生的事,魔修那边定然已经知晓。在玄灵山庄与血蛊叟一战,那老东西遁逃后必会禀报给慕不尘。可奇怪的是,此后在魔域鬼市他和顾以澈乔装打扮进进出出,竟没有遇到任何魔族阻拦。拍卖会上竞价的虽多,却没有一个跳出来截杀。那可是慕不尘的地盘,若他有心动手,设伏、截杀、破坏竞拍,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走不出去。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路畅通无阻,凝魂珠到手得太过顺利。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除非刀俎压根没想切他。
也就是说,慕不尘默许了他的行动。默许了他重塑肉身。为什么?
十年前那场大战的细节慢慢浮上心头。慕不尘杀上山门时,他那时被仇恨蒙了眼,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跟敌人同归于尽,从没细想过这些反常。如今回头再看,慕不尘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要他的命。
既然魔修没有阻拦他重生,那就不是魔修走漏的消息,那帮死士,是第三方的人。他们精准地摸到了灵谷的位置,精准地在仪式最紧要的关头发起突袭。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消息只有可能是从他们这边走漏的。
玄泠一心底猛地一惊,手心沁出冷汗。有内鬼。是谁?什么时候盯上他的?这人就在宗门里?目的又是什么?师伯和师弟绝无可能,从玄灵山庄一路到现在,这对师徒是拼了命护着自己的。
一连串的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下意识抬起眼,视线扫过身旁几人,最后不经意间落在了顾以澈身上。
恰好顾以澈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顾以澈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过来,和往常一样沉静温和。
玄泠一的疑心只维持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也不会是他,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
可下一秒,鬼市那夜的画面又翻涌上来:顾以澈深夜独自出门,熟门熟路摸进暗巷,他站在门外亲耳听见的那几句魔族暗语。一幕接一幕层层叠叠压上来,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
一定要找个机会,让顾以澈当面坦白那些事。师兄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没告诉他?
一行人回到玄虚剑宗,满身风尘还未掸去,殿中已有人等候。景衍端坐主位,手边一盏茶冒着淡淡白气,似乎已等了许久。见众人入殿,他搁下茶盏,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来,在玄泠一身上停了停。
“哦?”景衍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位道友是……”
他打量着眼前人,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这张脸,乍一看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某个人,可仔细再看,又有些微妙的不同。迟疑只在眼底一闪,他便重新挂上笑意,起身拱手:“在下景衍,忝为玄虚剑宗掌门。见道友神采奕奕,气度不凡,想必是哪位长老座下的高徒吧?说来也巧,景某曾有一位师侄,与道友颇有相似之处,方才失神,还望见谅。”
玄泠一上前一步,抱拳回礼,语声平稳:“先前有所顾虑我才隐去真实身份,不曾坦白。此番下山遭遇死士偷袭,没法再置身事外,还望掌门替我守住秘密。”
景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挑眉,等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