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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锁茶渡（第1页）

次日拂晓，天色尚未透亮，吴兴城还笼在一片青灰的薄暗中。

蛮娘到云微居的时候，沈清茗已经起了。晚晴正替她梳头，菱花镜里映出一张沉静的脸——眉目间尚存几分未褪净的少女秀润，但眼神已经沉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不再有半分飘忽。

蛮娘没有敲门，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内室的屏风外面，身形笔直如松，一身靛青短褐，腰间束了条两指宽的牛皮板带，脚下蹬着一双薄底快靴。她站在那里，气息敛得极轻，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那是一道投在屏风上的影子。

晚晴转头时被惊了一跳，手里的桃木梳差点脱手。

“姑娘。”蛮娘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久不说话的涩意，但咬字很准，“老太太吩咐了。从今天起，我跟着姑娘。”

沈清茗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用过早膳没有？”

蛮娘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位嫡长女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她摇了摇头。

“晚晴，去给蛮娘端一碗粥来。”沈清茗从妆台前起身，自己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吃饱了，今日要出城。”

蛮娘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她只是侧身让出通道，目光从沈清茗的肩头越过，飞快地扫了一遍屋内所有门窗的朝向和门闩的位置。

辰时初刻，一行人在沈府西角门悄然聚齐。

车是府里最寻常的青帷马车。驾车的是货栈外账房的刘管事——沈清茗昨晚让人传话给他，只说了七个字：“明早西角门候着。”刘管事天不亮就到了，缩着脖子站在墙角，神色惴惴。

随行的除了蛮娘，还有晚晴和一个叫阿佑的小厮。阿佑是老太太院里的，生得瘦小不起眼，但善骑马识路，吴兴城外大小码头茶栈烂熟于心。

沈清茗从角门出来时，刘管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这位沈家嫡长女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窄袖袄裙，裙摆收得比平时短了两寸，露出脚上一双半旧的鹿皮短靴。这身打扮不像闺阁小姐出门上香，倒像是要去验货收茶。

“姑娘，”刘管事趋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货栈那边……周生旺被押走之后，里头的人心散了，昨儿个夜里还有人想趁乱往外搬东西。老奴让人把库房大门锁了，钥匙在账房里。”

“做得好。”沈清茗扶着晚晴的手上了马车，撩开车帘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货栈，旁的事一概不要提，只说我来盘库。”

阿佑打马在前引路，蛮娘策马跟在车侧。她的坐骑是一匹矮脚青骢马，毛色寻常，但四条腿腱子肉绷得紧实，跑起来蹄声轻而稳。蛮娘骑在马上的姿态不像府里的嬷嬷，倒像是个惯在马背上过日子的人——缰绳只松松搭在虎口上，腰背纹丝不动，一双眼睛始终扫着路两侧的屋脊和巷口。

沈清茗从车帘缝隙里看她，心里忽然想起老太太昨日说的那句话——“她叫蛮娘，没有姓，府里人以为她是个哑巴。别忌讳她离得你太近就行。”

没有姓。沈清茗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马车辘辘穿过西水门时，城门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守城的兵丁见是沈家的车马，没有盘查便放了行。出城之后，路两旁的屋舍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片鱼塘和零星散布的茶园。晨雾从地皮上漫起来，白茫茫地铺在田野上，远处的山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佑在最前面引路，走的是沿运河的一条便道。这条路比官道窄了一半，但胜在清净，平日只有附近茶农和货栈的骡车往来。此时辰光尚早，路上不见行人，只有一侧的运河水在雾中无声地流淌，偶尔传来远处码头卸货的号子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蛮娘忽然勒了一下缰绳。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土路上刨了两下。

“怎么了？”晚晴探出头来。

蛮娘没有答话。她的目光钉在前方三十步开外的一处岔路口——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小半，剩下几根竹竿歪斜地支棱着。茶棚旁边停着一辆独轮板车，车上空空如也，推车的人却不在。

这条路上，一个推车的人不该离开自己的车。

蛮娘右手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刀。刀身不过一拃长，窄而薄，是她藏在衣摆下面的贴身家伙。

“停车。”蛮娘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沉。

刘管事下意识勒了缰绳，马车刚慢下来——

第一支弩箭从茶棚后面射出来，擦着刘管事的耳廓钉进了马车厢板，入木三分，箭尾的乌羽犹在嗡嗡震颤。刘管事惨叫着滚下车辕，摔进路边的泥沟里。驾车的马受了惊，前蹄猛地扬起，整辆马车剧烈地往后一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