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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不渡无舟客(第1页)

南运河入吴兴地界时,天色已经沉了七分。

顾砚辰立在船头,河风裹着些微凉意灌进官袍的领口,他却浑似不觉,只望着不远处码头星星点点的渔火出神。这一路从京城南下,过扬州、走常州、入湖州,茶司呈上来的账册他翻了三遍,字面上滴水不漏——贡茶数目对榫、茶税银两平账、各路茶引验讫齐全。若不是东宫截获的那份密折副本上,白纸黑字写着江南茶税实收与上报之数相差近四成,连他都要以为这江南茶政当真清平如水。

“大人。”身后传来陆铮压得极低的声音,“东西已经验过了。茶膏确是御贡规制——龙团压模、黄绫裹封,内嵌澄心堂纸夹层。那份密折副本……是从夹层里剖出来的。”

顾砚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阖了一下眼。

他在东宫行走六年,经手的密折不下百封。澄心堂纸夹层,那是天子密奏专用的规制——奏折正文写在明面上,副本则藏于特制纸张的夹层之中,表皮封蜡,遇水不显,只有剖开纸面才能取出。这是圣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为的就是让派驻各地的密差能将最要紧的奏报直接送到天子案头,不经六部、不入户科。

而现在,一份本该躺在紫禁城御书房暗格里的密折副本,被人从一盒贡品茶膏里剖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顾砚辰更清楚。

不是茶膏被盗——是密折外泄。不是贪墨茶利——是有人截了天子的密奏。

“人呢?”他转身走下船舷,声音平静得像只是在问今夜的泊船码头。

陆铮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语速极快:“船队一共七条漕船,押船的是临安一个叫周三泰的茶商。弟兄们扣人的时候,姓周的还在喊冤,说他不过是替吴兴沈家货栈跑腿送货,不知道什么贡茶不贡茶——”

“不知道?”顾砚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过来时,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冷得像是腊月河面上结的薄冰,“御贡茶膏,一盒十二锭,每锭压龙纹团云,黄绫裹封上印着‘江南织造贡茶局’的火漆——说不认识?哼。”

陆铮低下头去:“大人明鉴。属下已经把人分开关押了,今夜就能审。”

“不必今夜。”顾砚辰撩起袍角跨过船舷,落在跳板上的步伐轻而稳,“就现在。”

临时征用的河泊所衙署在码头西侧,是一间低矮的青砖瓦房,窗棂上糊的桑皮纸已经泛黄破洞,夜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焰忽明忽暗。

顾砚辰坐在条案后面,官袍未换,只摘了乌纱帽搁在手边。灯下的面容比白日里看起来更清瘦一些,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挺直如刀裁——这副相貌放在京城勋贵堆里也算得上出挑,但真正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任谁被这双眼睛盯着看上一息,都会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寒意。

周三泰被押进来的时候,腿肚子已经在打颤。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两撇修剪得宜的八字胡,一看便知是个常年混迹商埠码头的老手。此刻额头上一片冷汗,进门便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草民真的不知道那些货里夹了不该夹的东西!草民只是个跑腿的——”

“周掌柜。”顾砚辰打断他,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了几分和气,“你在临安开茶号,字号叫什么?”

周三泰一愣,大约是没想到这位京城来的年轻人开口问的竟是这个,舌头打了个结才答出来:“回、回大人,草民的铺子叫泰和茶庄,在临安涌金门外,小本经营——”

“泰和茶庄。”顾砚辰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旋即偏头看了陆铮一眼。陆铮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本靛蓝封皮的账簿,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平铺在案上。

“周掌柜,”顾砚辰单手翻开账册,指尖从一行行墨字上划过,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这泰和茶庄,去年一年从吴兴沈家货栈拿货十四次,每次三十箱到八十箱不等。沈家给你的出货价是市价的七成,你转手销往松江、苏州、扬州,利润都在三成以上。光去年一年,你在沈家的货上净赚了多少?”

周三泰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这本账册他认得——那是他藏在临安家中夹壁墙里的私账,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藏在哪儿。

“怎么,”顾砚辰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的和气不知何时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光,“自己赚的钱,自己也算不清了?”

“草民……”周三泰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草民认罪。草民确实从沈家拿了低价货,可、可那是沈家货栈的大管事周生旺给草民的好处,草民只是贪了便宜——”

“贪便宜?”顾砚辰轻轻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条案走到周三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周生旺给你低价茶是好处——那我问你,周生旺是什么身份?沈家货栈的大管事。他凭什么把沈家的茶折价卖给你?他折出去的差价,在沈家账上怎么平的?嗯?”

周三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砚辰没有等他回答。他蹲下身,视线与周三泰齐平,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楚:“那批茶膏,不是沈家往外卖的。是有人从沈家贡品库里换出来的。你替那个人运了三年货,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每次发货都选在半夜?为什么装船的时候不许旁人靠近?为什么你运到临安之后,来码头接货的人从来不说自己姓什么?”

周三泰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接货的人,”顾砚辰的目光钉在他瞳孔深处,一字一顿,“是谁?”

“草民……”周三泰浑身都在发抖,膝盖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了沉闷的响声,“草民不能说……”

“不能说?”顾砚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负手而立。窗外夜风骤起,吹得油灯将灭不灭地晃了几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陆将军,”他说,声音平静无波,“这七条漕船上的货,属御贡私贩。按律——货没入官、船充公、人犯……”

“大人!”周三泰猛地扑上前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我说我说……接货的人是临安周家的二爷!周家……就是那个周家!他们跟吴兴沈家有姻亲往来的,周家二爷周良坤每次来码头接货,带的都是周家的护院,草民只见过他三回,其余都是底下人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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