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芬发病那天,星期二。天气预报说了四个字:“多云转阴”。这话跟没说一样。天晴天阴,人该出门还得出门,日子该过还得过。
她照例要去长江道图书批发市场。凌晨四点半,屋里还黑着。先掏那个折叠小推车,拉开,“咔哒”一声锁紧。车是铁管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推起来右边轮子有点歪,一路“咯噔咯噔”,像自个儿给自个儿报数。车上捆了两个大包袱皮,一红一绿,洗得发白。现在瘪着,等回来就得塞满书,鼓得像俩吃撑了的肚子。
五点十分出门,地藏庵大街的路灯还黄蒙蒙地亮。推车声在静夜里格外响,“咯噔,咯噔”,一步是一步的数。走到公交站,头班车刚好来。车停稳,门“哧啦”一声——麻烦就从这儿开始了。
张玉芬先把小推车往踏板上推。轮子卡在台阶缝里,得弯下腰,两手抓住车架,使劲一提。膝盖“咯吱”一声,她吸了口凉气。上了踏板,还得把车往里拖。车厢里空荡荡,就两个早起的老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开了口:
“你这车……占地方啊。”
张玉芬没吭声,从兜里摸出两个一元硬币,“叮当”两声扔进票箱。像投了两个问路石,没听见回响。司机又说:“按规定,你这算大件行李,得再买一张票。”
这话张玉芬听过八百六十遍了。她低着头,把小推车推到后门边的空地,用腿抵住,不让它滑。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月票卡,在读卡器上贴了一下。“滴”一声。
司机从镜子里看她,她也从镜子里看司机。两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半晌,司机扭回头,嘟囔了一句:“每次都这样。”
车开了。张玉芬扶着栏杆站稳。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亮起来,像显影液里慢慢浮出的人脸。她知道司机说得对,按规定是该再买一张票。可规定是规定,日子是日子。一张票两块钱,来回四块。一个月二十多个来回,就是一百来块。一百来块能买三十斤面条,能交半个月的水费,能给姚华添件打折的汗衫——汗衫也是衣裳,能遮体,能挡风。
这脸皮不是天生就厚。是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像河底的石头,磨圆了,磨滑了,也磨硬了。刚开始她也脸红,也小声解释“就一点书,不占地儿”。后来发现脸红没用,解释也没用。你不掏这两块钱,人家就说你;你掏了,自己心里疼。最后索性不说了,该干嘛干嘛。你嘟囔你的,我站我的。穷到一定份上,脸皮就成了一层茧,厚实,耐磨,挡风挡雨还挡闲话。闲话这东西,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又不能当饭吃。
到市场时天刚蒙蒙亮。老陈的摊位在最里头,要穿过长长一条通道。两边的摊位还蒙着防雨布,像一排排睡着的巨人。她推着小车,轮子声在空旷的市场里回响,“咯噔,咯噔”,像唯一的活物在走夜路。
老陈正在卸货,看见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张姐,真准时。”说着从车上搬下一箱《黄冈密卷》,纸箱落地“砰”一声,扬起一片灰,像下了一场微型雾。
“新到的,厚。”老陈撕开胶带,抽出一本。书脊确实厚,抵得上半块砖。封面红得扎眼,“最新修订”四个字烫着金边,在节能灯下反着光,光里都透着一股子累。
张玉芬接过来掂了掂,没说话。沉不沉都得进,学生要,学校要,考试要。她蹲下身,开始一本本数。数好了,在账本上记数字。字写得大,一板一眼,像小学生描红——她这辈子就认这个,一笔是一笔,一画是一画。
七点半,市场活过来了。人声、车声、卸货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突然煮开的水。张玉芬把挑好的书分两摞,用红绿包袱皮包好,十字交叉捆在小推车上。绳子勒得紧,书被挤得变了形,看着都喘不过气。
推车出市场有一段上坡。平时她能一口气上去,今天推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先是眼前飞起几只黑点子,忽闪忽闪,像夏天雨前的蠓虫。她停下,喘口气,以为是没吃早饭。可再推时,右胳膊忽然使不上劲了,像不是自己的,是借来的,到点得还。接着半边身子发麻,从肩膀麻到手指头,像通了电,还是断断续续的那种。
卖煎饼的大姐正摊面糊,瞥见她停在那儿,喊了一嗓子:“张姨,歇会儿啊?”
张玉芬想应一声,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舌头在嘴里打着卷儿,不听使唤,像条离了水的鱼。她想抬手摆摆,示意没事,可胳膊抬到一半,软软地垂下来,像根煮过头了的面条。
这时更怪的事来了。她看见煎饼摊的招牌在晃,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整个画面在晃,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大姐的脸也变得模糊,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遥远得很,隔山隔海似的——山是书山,海是题海。
她想扶住小推车,手摸过去,摸了个空。其实车就在那儿,可她判断不了距离。眼前的东西都在,可位置全乱了套,像被人胡乱推了一把的积木。
“哎,张姨?”大姐放下铲子,从摊位后绕出来。
张玉芬想往后退一步,腿一软,整个人就往下坐。不是摔倒,是瘫下去,像一袋突然散了架的粮食。屁股先着地,不疼,只是震了一下,震得心里空荡荡的。接着上半身也倒下去,侧躺着,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地真凉啊,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得比她的念头还快。
小推车还立在旁边,两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俯视着她。书不说话,书只是看着。
“哎哟!这是咋了?”煎饼大姐的声音真真切切响在头顶。
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一双旧皮鞋停在她脸前,鞋头开裂了,露出里面的灰袜子。是个男人的声音:“咋躺地上了?喝多了?”
“大早上的喝什么酒。”另一个女声,尖细,像锥子,“脸咋歪了?你看她这嘴……”
张玉芬想说话,想说我没喝酒,我就是有点晕。可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右半边脸贴在地上,左半边脸朝着天。她能看见一片长方形的天空,灰蓝色,有云慢慢飘过去,云也不急,云有的是时间。
人越围越多。腿,很多腿。牛仔裤,西装裤,花裙子,塑料凉鞋。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下来,声音嫩嫩的:“奶奶,你疼吗?”
张玉芬眨眨眼。她想说不疼,就是动不了。可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气。
“是不是中暑了?”有人说。
“不像,中暑脸不歪。”
“打120吧?谁有手机?”
“打了打了,刚打过。”
有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挤进来,嗓门很大,像自带喇叭:“都让让!堵这儿干啥?会不会是癫痫?”说着就要来扳张玉芬的肩膀,“得让她侧躺,别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