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漂浮在空中,双脚不触青瓦,身姿挺拔,盛夏时节还穿着紫色毛绒大氅,双手裹在宽大的袖袍中,神情落寞面白如魅,披散的黑发如瀑,移动着又像飘扬的柳枝条。
听到卢弦惊的问话,他顿住了,俊眉皱起,双手不由自主地卷起袖子摩挲着上面的流苏,似乎被问住了,认真地思索起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噼啪”一声巨响,那支箭已铮铮射穿他的喉咙,将他射得连连后退,跌倒下去,咔哧声中坐碎几片青瓦。
没有血,亦没有伤口,他左手附在箭上,须臾,箭化成一缕风消散了。
“非人非鬼……姑娘可听过花神?”他爬起来,面色茫然,轻声道,“没听过也无妨。”
看到眼前这一幕,卢弦惊心中暗叹:他被我的箭射穿竟无知无觉!今日怕是九死一生,我何来还他这个非人非鬼者什么东西?不论如何,先想办法自保!
卢弦惊故意顺着他的话说道:“自然听过。上古神话中,不论人间、地狱都有花神庇佑,不过我兄长说人间的花神已经很多年未曾出现了。难道,是你吗?”
她敛了异色,清了清嗓子又立马接了句:“可惜了!花道的花修们啊,真是可惜了!”
“什么是花道?”那人疑惑地问,还渐渐地往卢弦惊这边走过来,“为何可惜?”
卢弦惊后退,只想尽快脱身,悄悄与他拉开距离,“所谓花道,就是以修炼花为道。修者拜了花门便自称花修,终日修炼以望飞升成花神。”
“那姑娘你呢?可有入什么花门?”
这人怎么话题依旧紧抓着她不放?
卢弦惊不禁诽腹,想了一会道:“我乃竹门花修,不过小门派罢了,我志不在飞升……”
那人忽地眼眸一亮,竟满脸欣喜地抓起她的手,打断她道:“寻寻觅觅,生门竟离你如此近!不可惜!何来的可惜!”
卢弦惊想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走,一时竟搏不过。
“没想到人间居然有这么好的道法,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紧紧握着,越来越激动,声音与手竟微微颤抖,“有救了!你有救了!”
卢弦惊暗道:“此人出言甚怪,但又无伤我之意。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先顺着他,再想办法脱身。”
也就任由他抓着手了。
周遭月色凄凉,几声乌啼连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放开手,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朝卢弦惊作揖赔礼:“在下白雪前,乃地狱花神,此番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
花神?地狱花神?卢弦惊暗暗心惊,神色不变,又悄然后退一步。
“无妨,我虽受惊,亦射中神君,所幸神君无碍,未酿大错!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有缘再会!”卢弦惊笑着摆手告辞,她还不全信他的说辞,亦不愿再与他周旋,但走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句,“请问神君,我究竟拿了您何物?”
“……一个耳饰罢了,不重要了。”那人笑了笑,面上却无笑意,又开口,“在下略懂些医理,夜深人倦,方才察觉姑娘手凉,请多当心身体。”
卢弦惊道谢,只当他认错了人,也算一片好心,却不愿再缠,搓了搓手便快速离去。
从目睹棺中残杀到撞上地狱花神,今夜这奇遇,真是一般人承受不来的。
对了!救下的小芊姑娘还在楼中!
卢弦惊暗暗敲打自己,怎么一时逗留这么久!
她立马折返回去,往芙蓉楼的方向赶。回头看一眼,方才那神君所站的屋顶已经空了。
听着夜行衣腰间黑色飘带随风翻扬扭打时呼啦啦的声音,卢弦惊的步履不停。
再睁眼,芙蓉楼已在眼前,一切无异。
她在围墙上挑了个好位置,坐下歇息,提神聚意地仔细回想着在那声尖叫前发生的事。
那是酉时三刻,卢弦惊第一次踏入芙蓉楼。
从高大的门走入,脚一踩到前厅的石砖地上,荷花的芬香就扑面袭来,卢弦惊不禁闭目轻嗅,全身犹如被按摩了一遍,通体舒缓轻盈,竟有飘飘然之意。
再前进,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原来这宅中有一个巨大的池塘,长廊穿塘而过,踏步时带起的风让廊上挂满的风铃叮铛作响。步子放缓,细看波纹卷卷,红白小鱼游戏绿伞之下,忽隐忽现。
“芙蓉楼风景美如画。”卢弦惊不禁赞叹。
收回眼步伐加快,到了,久仰大名的芙蓉楼。
五彩斑斓的花卉点缀起这座三层高楼,此刻正灯火通明,映照着傍晚火红的天,楼里却有些空,没什么人影。
楼前是数块石砖铺成的露天平地,一座半楼高的大台子矗立在正中央,台上已是人来人往,舞女乐师们一会就在这高台上进行歌舞表演。
台下三排竹椅铺满了大平台,却只坐了稀疏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