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中华文明正式迎来至暗时刻。华夏大地风雨飘摇,四万万人命运未卜。
金陵城中,家世最为显赫的方家日日开仓济民,于乱世之中勉强维护一方百姓温饱。
时近新历年底,向来节俭的方家竟然全家动员洒扫装扮,一片喜气洋洋之气——只因他们的小少爷方既白即将归乡!
方既白在家行四,从小便展露出过人的天资,他头脑灵光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
成长于动荡局势中的小少爷见多了流民苦楚,看不得山河破碎,渐渐的竟生出一颗救世报国之心。
幸得父母开明又颇具远见,在他17岁这年将其送上轮船,远渡重洋师夷长技。
想要救国,必先救人。如此想着,方既白选择了西医一行。
求学四年,他奋发苦读一刻不曾倦怠。如今终于要学成归来,他已经计划好,要在家乡开一家西医医馆,不仅治病救人,更要无偿教授西医之道,将西医的长处发扬光大。将来若是战事起,他也可赴战场、救死伤,为家国尽一份绵薄之力。
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久别家人的思念,方既白登上轮船启程归家。
经过月余的漂泊,故土近在眼前。
远远望着熟悉的家乡,方既白生出一丝近乡情怯来。不知家乡变化可大?不知父母兄姐身体康否?虽有百封书信往来,到底不如亲眼一见。
轮船悠悠靠岸,方既白的忐忑完全被期许代替。家人、家乡,我回来了!
那一天,是12月13日。此后经年,方既白被困在那血色的一天,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红色!漫天漫地的红色!是家人的血,是家乡父老的血!
满城百姓都在往外跑,只有方既白逆向而行,就算蚍蜉撼树,他也要拼命回去拯救他的家人。
然而,逃出来的乡亲却告知他:方家是第一个全门覆灭的!
他不信!他踉踉跄跄不顾一切想要回家,被好心的同乡架着逃离人间地狱。
苍天有泪,降下暴雨。冲刷不尽无辜者的血,洗不净无耻暴徒的罪孽,也抚不平方既白的痛。
曾经的小少爷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他龃龉而行,漫无方向:家没了,来处没了,归处也没了。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向何处。直到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方既白顺从的倒下。
本以为再醒来便会身处真正的地狱,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户干净的农家堂屋。方既白懵然半晌,只觉喉咙干渴嘶哑、身体虚寒无力。
“醒了?”一位老者跨步进来。
老者约摸六十多岁,身形看起来有些佝偻,衣着朴素但干净,露出的肌肤都是深褐色的,一看便知是靠体力过活的人。
应该是老人救了自己,方既白张张嘴想要道谢,干涸的声带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老者见状,扬声冲屋外喊道:“欣欣,舀点水进来。”
“来啦。”
话音刚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拎着水壶走了进来。女子身量不高、眉眼清秀,右边眉毛的尾端有一颗明显的圆形黑痣。她瞥了方既白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放下水壶转身又出去了。
老者笑着目送女子出屋,回过头倒了杯水递给方既白,“这是我闺女何欣欣,这些日子多亏了她照顾你。你的病还没好利索,且先歇着吧。小伙子,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也得等病好了再说。”
老人意味深长的撂下话,随即也起身离开了。
病好了再说?可是,他的病还能好吗?方既白愣愣的盯着房梁,视线渐渐又被一片血色吞没。
半月之后,方既白的身体基本已经无恙。他也不好意思整日躺着白吃别人的饭,强撑着起身出屋。
直到此刻,方既白才看清,自己这些日子住的地方原是在一处山坳之中。三面环山的洼地里,篱笆围成了一座小院,院内的三间草房被打理的很干净,而他所住的正是中间的堂屋。
“何伯父,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吩咐。”
何父瞥了他一眼,“瞧你这脸色虚的,歇着去吧,我杀只鸡晚上给你补补。”
“我来杀吧。”方既白接过何父手里的刀,“我是学西医的,这点事您交给我就好。”
“呦?还是高材生呢!那行,你来吧。”何父笑着调侃。
半刻钟后,菜刀“当啷”落地,方既白颤抖着手腕,痛苦的抱头蹲在原地。
他竟然下不去手!他害怕自己手里的刀,他害怕见到喷涌而出的鲜血,他害怕自己曾经最拿手的一切。
他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多年学识就此付诸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