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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第1页)

倒计时第10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第一片雪落在防空洞后巷铁皮遮阳棚上的时候,唐小米的警戒哨AI没有报警——不是感应器坏了,是算法把重量低于0。3克的撞击归类为"自然降水"。她把算法泛化参数的阈值调到了0。1克,以防雾霜天气的转化体移动被漏掉——数值改完之后她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看到遮阳棚铁皮上多了一个白色的、正在迅速融化的极小水滴。然后第二片雪落在了第一片雪融化后的水迹上——这次没化。遮阳棚的铁皮在零下四度的空气里已经冷到让雪花停住了。

唐小米对着遮阳棚拍了五秒钟的视频。不是发朋友圈——她没有朋友圈。她发到了公用频道,配了一行字:「下雪了。不是酸雨。pH待测但目测是白色的——不是黄的。白的就是净的。」

公用频道在三分钟之内亮了起来。

姜听:「降雪开始时间比预测提前了约十四小时——冷锋加速了。雪量目前是小到中雪,如果要收集融雪补水——现在开始放容器。建议用上次暴雨时用过的那个折叠水箱——把它从防空洞后巷墙角拖出来。但不要把水箱口对着遮阳棚边缘的铁锈水迹方向。第一波融雪会溶解遮阳棚上的微量残留酸。舍弃前两厘米的初雪——只收从凌晨五点之后降的中段雪。」

钟小北:「我出来测pH。——不用试纸。先用蒸馏水做空白对照,再把雪样融化后对比。雪水的pH理论上在6。5以上。如果低于6——说明云层里还有残余的SO?。低于6就不能直接浇菜——但可以用来冲厕所和擦枪管。」

韩江:「水箱已经在拖了。顺便把排水管密封盖加固——冻之前我加了保温,但雪压在上面会增加受力。万一排水管冻裂——明春化冻后就是爆管。」

苏序看完这三条消息之后披了件外套走到后巷。她站在遮阳棚边缘——不是棚下,是棚外。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副近视眼镜的镜片上。她没有摘眼镜去擦——她透过雪水模糊的镜片看防空洞外墙。砖缝里那些被老罗用结构胶补过的痕迹在雪花衬托下变得更清楚了——不是结构胶的颜色变了,是雪落在砖面上只停在砖面,落在胶面上却化得特别慢。因为胶面的导热系数比砖低——所以雪在胶面上多停了大概十几秒才化。这十几秒让她看清了每一处补过的砖缝。没有新的裂纹。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干净。然后在公用频道里打字:「后巷砖墙没有新裂缝。结构胶补过的缝在雪天不会进水——因为雪在胶面上化得慢,比雨水安全。但遮阳棚那根松的螺丝钉——老罗,雪天能不能拧紧。雪压在上面会增加受力,松螺丝的位置会积水冻冰,冻冰膨胀会拉弯铁皮。」

老罗回了一条——不是字。是一张照片:他已经在遮阳棚下面了,手里拿着他那把用了十五年的冲击扳手——不是电动,是手动的。照片里扳手的套筒已经套在那颗松螺丝上。照片下面两个字:"在拧。"

凌晨五点。雪量从中雪转为大雪。不是暴雪——是大雪。雪花不再是稀稀落落飘下来的单薄晶体,而是成团成片地从云层里倾倒下来——不是暴雨那种砸的方式,是更慢的、更安静的、一层一层地堆积。防空洞后巷的碎石地面上在半小时内积了大概三厘米。韩江和孙建国把折叠水箱放在遮阳棚最外侧——不是正中央,是外侧,因为姜听说要舍弃前两厘米的初雪。初雪夹带的空气灰尘和遮阳棚上的微量酸残留会污染第一层雪水——但之后的中段雪是干净的。

钟小北蹲在折叠水箱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从种植室里拿出来的干净烧杯——不是实验室级别的,是搪瓷量杯——接了一杯遮阳棚边缘的初雪。雪在搪瓷杯里化成了水。他把pH试纸浸进去——试纸从黄色变成极浅的淡绿,对照色卡是pH5。8。偏酸——但比酸雨的pH3。2高了两个数量级。他把结果发到频道:「初雪pH5。8——有微量酸,不建议饮用,可以用来冲厕所和擦枪管。等中段雪。」

六点。雪还在下——但姜听发了一条数据:云层中的SO?残留量在降雪开始后持续下降,因为雪花在降落过程中会把空气中的硫氧化物吸附清洗掉。这意味着后面积雪的pH会比初雪高——越靠后越干净。钟小北在六点半接了第二杯雪——这次是从折叠水箱边缘取的刚落下的雪片。pH试纸显示6。3。六点四十五分——pH6。7。七点——pH6。9。

"中段雪pH6。9。可以喝。可以浇菜。"钟小北在频道里打字的时候加了一个表情——不是系统自带的emoji,是唐小米用AI管家代码画的ASCII表情包,一个戴着护目镜的小人举着一个试管。他从来没发过表情——这是第一条。

宋予在公用频道里启动了融雪水收集方案:「折叠水箱容量300L——预计今天降雪量换算液态水约80-120L(根据雪的密度10:1到15:1估算)。收集策略:遮阳棚倾斜角度约8度——雪水会自动流向棚边缘后汇入折叠水箱。不耗电。不耗人工。唯一维护:每两小时清一次棚顶积雪以防铁皮超重——季明和杨德昌轮班负责。融雪水存储:过滤后存入防空洞储水箱备用——经空气过滤模块去除微量SO?后再进饮水管道。浇菜用水:不需过滤模块——pH6。9的雪水可以直接施入试验田。」

"不烧开水了?"季明问。

"烧还是会烧——但融雪的净水不需要像河水那样煮沸沉淀。煮沸不是为了杀菌——末日的雪里没菌——是为了去寒气。零度雪水直接喝会拉低核心体温。喝热水是冬天里最小的奢侈。"宋予回。

早上八点。防空洞里面的温度计显示八度——比昨天低了大概一度。因为三十四个人有一半在户外铲雪、清棚顶、收集雪水,开门关门的频率比平时高——冷空气每次开门都会灌进来大概两秒。赵晚在气闸帘内侧多加了一层防潮垫——不是挂在上面的,是用尼龙扎带绑在原帘子的下摆上,延长出一个贴地的"冷阱"——冷空气灌进来会先被这层贴地的防潮垫截住,沉在门内侧的底角,不会直接跑进大空间。

吴姐拿了一个从电影院仓库带回来的旧保温桶——不是电热的,是双层不锈钢的真空保温桶——放在气闸帘内侧。保温桶里装的是老刘早上五点半起来煮的红糖姜水。不是姜片——是老刘用他自己从山脚镇带入的一点老姜干磨成粉末之后用纱布包着在热水里泡的。他说鲜姜早没了——但干姜泡水的辣味还在。保温桶旁边放了一排搪瓷杯——不是三十四个杯子。是十二个。轮流喝。

小满端着一杯红糖姜水站在气闸帘旁边。他把搪瓷杯捧在两个手掌之间——杯子太大,他的手太小,差点握不住。但他没有叫人帮忙。他把杯底搁在螺丝刀铁盒上——铁盒挂在腰上,正好在肚子前面形成一个平台——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最后一口之后他用毛衣袖口擦了嘴——毛衣袖口还是那件旧毛衣,赵晚补过肩缝的地方线脚很密,雪落在袖口上化成水渗不进去。

"好喝。我爸以前只给我泡过板蓝根。姜水比板蓝根好喝。辣一点——但肚子里是热的。"小满对季明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他把搪瓷杯放回保温桶旁边的时候多看了老刘一眼。

上午十点。雪势转小——从小雪变成零星的雪粒。天没有放晴,但云层变薄了一些,透出的天光比清晨亮了大概两个色号。气象站高台方向的温室PVC膜上积了一层约两厘米的雪——不是压在上面的,是均匀覆盖在膜面上的。积雪本身的重量不到五公斤——不会压塌膜面。但雪覆盖在膜上之后,膜内温度读数从六度下降到了四度——钟小北说是因为积雪遮挡了散射光,膜内吸收的太阳辐射少了大概一半。他建议每隔四小时清一次膜面积雪——不是怕压塌,是怕地温跌到种子萌发阈值以下。种子萌发最低温度是四度。现在正在边界上。

"中午我去清。"秦川说。他把那件"放映室·3号机位"的工装棉袄裹紧了一点——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是老罗焊了一块小铁片当临时扣子。铁片扣子在冷风中碰着棉袄的拉链头上发出了叮叮轻声。

下午。防空洞后巷的雪被踩实了一层——三十四个人走来走去铲雪、收水、清棚顶、搬物资,碎石地面上的雪不再是松的,是压实的、滑的。老罗用一块从汽修厂废墟拖回来的旧橡胶地垫铺在了遮阳棚下面最滑的那段路上——不是怕自己滑倒,是怕钟离。钟离的腿虽然已经好了,但旧伤位置在湿滑路面上受力不均容易再扭。钟离踩上那块橡胶垫的时候停下来看了老罗一眼。老罗正在把冲击扳手放回工具架,没回头。

"橡胶垫是你放的。"钟离说。不是疑问句。

"嗯。"

"谢了。"

"不用。"老罗把工具架推进防空洞里面,耳朵壳上还是他平时那个表情。但钟离注意到他把另一块橡胶垫也裁好了——放在了医疗室门口的角落里。不是现在需要用——是预备着以后谁半夜去医疗室的时候不在湿滑的地面上摔跤。

傍晚。雪停了。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比昨天那道更宽。缝里面露出来的不是橙色反射光,是真正的、直接的金色阳光。末日后第四十天——太阳第一次在降雪后露了脸。那道金色阳光打在防空洞后巷铁皮遮阳棚上,把棚上余雪照成了发光的白色——不是雪在发光,是雪里面的冰晶结构把阳光折射成了极亮的碎光。唐小米从警戒哨的摄像头里看到这个画面之后截了一张图发到公用频道——她发的不是数据,是一个词:「好看。」

苏序站在钢板门外面。她把羊毛手套戴上了——陆砚那双重到指尖位置的旧手套。雪后的空气冷得像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面被冻得微微发疼。但她站在外面待了比平时久。不是因为雪好看——是因为雪停了之后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不再是酸水蒸发后的酸腥味,不再是转化体死后留在街道上的腐甜味——是冷的,干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冬天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往气象站的方向看——温室PVC膜上的雪已经被秦川清过了,灰色膜面在夕阳下反射着天边那片裂缝的橙金色。不是在发光。是在等种子。

晚上。公用频道里所有人都收到了一条系统提示——不是苏序发的,是安全屋系统自动触发的:「倒计时第10天——检测到安全屋首次收集自然净水资源。解锁成就:天降之水。奖励:所有储水容器耐久度+20%。当前累计积分:11550。」

苏序看完这条提示之后在频道里打字:「今天收了大概九十升雪水。宋予算了——九十升够三十四人喝大概三天。加上饮水储备——雪天延长了安全屋的水自持力至少一周。冬天的雪——不是威胁。是补给。」

公用频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各人的回复依次跳出——不是同时,是间隔了几秒,各自打各自的:

钟小北:「雪水浇山楂核——胚根从一毫米长到了一点五。冬天发芽的树根——抗冻性会比春天发芽的更强。」

老刘:「明天早上用雪水煮面。雪水面比河水面好吃——河水有铁锈味。雪水没有味道。是好水。」

秦川:「下午清的膜面积雪堆在田埂边了——化雪之后正好浇第一茬地。不用从防空洞拉水管——雪自己化了渗进土里。省人力。」

赵晚:「笔记本加了一行:初雪——pH5。8→6。9。净水资源——雪水。收集方式——遮阳棚引流。不需要动力。」

小满——他不会打字。但他让季明帮他在频道里发了一条(这是小满到安全屋后第一次在公用频道说话):「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比下雨好。下雨鞋子会湿。下雪不会。」后面季明替他加了一个括号:(他是光脚踩了一下雪然后说的——就踩了一下,我说会冻脚他就退回垫子上了。袜子没湿。)

陆砚最后回了一条——没有发在公用频道。是私聊。给苏序:「晚饭后你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站的位置风最大。下次站风口——把围巾系上。」

苏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脖子——她确实没围围巾。她的围巾还是末日前那条薄款的——在殡仪馆办公室里搭椅背那条,薄到透光。她从来没换过。她在私聊里回了一个字:「行。」然后她在储物柜上翻了一下——羊毛手套旁边多了一条灰色的旧围巾。不是新的是陆砚从他背包里翻出来的——也是军用配发的旧款,羊毛的,起了一点球,但厚。他把围巾放在了手套旁边。和上次一样——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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