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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第1页)

倒计时第11天。清晨五点四十分。

防空洞钢板门外面的铁皮遮阳棚上结了一层霜——不是雪,是霜。北风在凌晨四点左右停了一个小时,空气中的水汽趁这个间隙凝结成白色晶体附着在一切金属表面上。唐小米的警戒哨感应器绿环上结了霜之后,红外热源的灵敏度下降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她在频道里发了一条备注:"霜会散射红外信号。如果转化体在霜雾天靠近到警戒线边缘——检测延迟可能增加1-2秒。不是误报风险。是预警距离被霜吃掉了一截。"

苏序看完这条消息之后在遮阳棚下面站了两分钟。她哈出的白气在脸前面散开——不是以前那种稀薄的雾气,是浓的。空气温度已经跌到了零下三度。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陆砚还回来的短刀——刀柄上的缠绳还是他重新绕过的,绳结方向和原来不一样,是反向双套结。她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遮阳棚铁皮上那根最松的螺丝钉——螺丝钉在霜层下面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金属声。霜在吸音。这意味着如果有什么东西在霜雾天靠近——脚步声也会被霜层吸收一部分。

"警戒哨的补偿算法——用声纹补红外。霜天红外衰减是物理问题不是代码问题——但声纹在霜层表面上反而会传得更远,因为冷空气密度大。"唐小米在频道里说。她已经在改代码了——一边打字一边把姜听昨晚发在公用频道的温度曲线拖进算法模型的参数表里。

苏序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她把短刀插回背包侧边,推开钢板门回了防空洞。

防空洞里面比外面暖了大概十二度。不是暖气——是三十四个人在封闭空间里呼吸了一整夜之后,二氧化碳和人体散热的共同作用让大空间的温度稳定在九度左右。种植室的植物生长灯透过隔断门缝隙漏出来的紫白色光比上周更亮了——因为钟小北把第三盆驱丧尸植物的母株侧芽也移到了种植槽最外侧,那盆侧芽的生长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大概三天。他说可能是因为种植室夜间保温之后根系没有休眠期——植物不睡觉,只是人以为它们睡了。

"今天上午翻地。"秦川从防潮垫上坐起来。他把那件从电影院仓库翻出来的旧工装棉袄套在身上——棉袄左胸口袋上印着"放映室·3号机位",字已经洗褪了一半。他把老罗补焊过的铸铁犁头从工具架上拿下来,用一块从2号楼废墟里捡回来的旧毛巾擦了一遍犁刃。不是除锈——锈已经在上次翻气象站试验田表层枯草的时候被土壤磨掉了。是擦掉昨晚凝在刃口上的霜水——霜水含微量酸,在铸铁表面放一夜会腐蚀出针尖大小的锈点。秦川的手指在犁刃上摸了一遍——那个老罗补焊过的角度,从十九度改成十四度,他在手指上又确认了一次。然后他把犁头放进三轮车的拖斗里,用一块旧麻袋盖住刃口。

"人手——秦川、季明、杨德昌、陈宇四人翻地。程朗负责柴油运输支援——三轮车如果陷在气象站高台的泥地里,需要人推。钟小北跟车去——他要在地头做现场土质复查,不是实验室条件,是地头条件。地头条件的数据和实验室数据之间的偏差可以帮他校准以后在户外直接判断土质的手感。"宋予在公用频道里把今天的任务分派列出来。不是命令——是清单。他从来不发命令。他只发清单——然后苏序在清单底下回一个"行",就变成了行动。

"气象站那边的遮阳——不对,现在应该叫保温棚了。老罗昨天下午把那几根废钢架焊好了——四根立柱加两根横梁,尺寸是按试验田南坡那垄地量的。今天上午如果翻完地,下午可以把架子立起来。PVC防水罩裁开铺上去——就成了第一个户外简易温室。不是标准温室——标准温室要双层膜加通风系统。但单层PVC在零下三度的环境里可以提高地温大约三到五度——够种子萌发。"赵晚在笔记本上翻到一页画了温室草图——不是建筑图纸,是她自己用铅笔画的,标注了立柱间距、横梁高度、膜的角度。角度她标的是"南向倾斜约15度",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老罗说冬季太阳高度角低,膜面倾斜可以让阳光入射角接近垂直——不是种地经验,是他焊铁皮棚子的时候发现下午太阳照在斜铁皮上比照在平铁皮上烫手。」

苏序看完这条之后在频道里打了一行字:「老罗,温室架子今天能立吗。」

老罗没回字。他从焊接架旁边站起来,把焊枪关了,走到防空洞后巷那堆废钢料前面。四根立柱已经焊好了——每根大概一米八高,底部焊了一片巴掌大的铁底板,底板上有两个螺孔,可以用膨胀螺栓固定在试验田的硬土上。两根横梁是旧的镀锌水管——从电影院二楼拆下来的暖气管,管壁厚度还有大概两毫米,够用。他把横梁举起来对着种植室方向漏出来的光看了一眼——管口内壁有一点锈,但管身没有腐蚀穿孔。然后他把架子组件一件一件搬到三轮车旁边的空地上,排好顺序。最后在频道里回了一个字:"能。"

上午七点。翻地队出发。三辆三轮车——秦川骑第一辆,拖斗里装着铸铁犁头、耙子、镰刀、两把从郭老板五金店拿的手铲。季明骑第二辆,拖斗里是老罗焊好的温室架子组件——四根立柱、两根横梁、一包膨胀螺栓和一把老罗的冲击扳手。陈宇骑第三辆,拖斗里是裁好的PVC防水罩——八平米,从电影院旧幕布外层裁下来的——和尼龙扎带、几块从2号楼废墟里拆回来的旧玻璃板。钟小北坐在第二辆拖斗的角落,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是USB显微镜、pH试纸、蒸馏水瓶、取样密封袋,还有那三颗已经裂了壳的山楂核——他用湿棉花包着放在一个小铁盒里。

气象站高台在晨雾里。枯芦苇上凝了一层白霜——不是雪。霜在芦苇穗上结成细小的冰晶,被北风吹散的时候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撒碎玻璃。试验田的土壤表面冻了大概半公分——不是深层冻,是表层的夜冻昼融。秦川用脚踩了一下地表,冻层在他鞋底下裂开,发出那种极薄的冰壳碎裂的声音——不是脆的,是闷的。底下还是湿土。

"表层冻了半公分。翻地的时候第一犁要把冻层切开——切冻层不是用犁头尖,是用犁刃的前三分之一斜着入土。角度——"秦川把铸铁犁头插进土里,调整了一下手柄的角度。老罗补焊过的那个焊点刚好在犁刃前三分之一的位置——那个焊点不是随便打的。老罗在防空洞后巷磨这把犁头的时候就知道翻冻土需要把受力点从前端移到前三分之一——不是因为他是农民,是因为他焊了三十年金属,知道应力集中的位置在哪。

第一犁下去——冻层裂了。铸铁犁刃切开薄冰壳之后进入下面的软湿土,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不是金属摩擦声,是土壤被犁刃分开的声音。秦川往前推了大概两米,犁沟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比上次表层取样的颜色深了半个色号,因为底下那层湿土没有经过风化。深褐色的土壤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冒着极淡的热气——不是热的,是土壤温度高于空气温度时水分蒸发的视觉效果。

钟小北蹲在犁沟旁边。他把手插进翻出来的土里——手指插到第二个指节的位置——然后拔出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不是科学检测。是他在实验室里没学过的东西:旱地休眠土被犁开之后的第一缕气味——陈年草根、矿物粉末、湿腐殖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把这个味道记在了观测本上——不是用文字,是用一个他自己画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三条横线。他说这代表"层级结构完好"——土壤的有机质层、矿物质层、母质层没有被酸水打乱。

"继续翻。翻完第一遍之后曝晒——今天虽然没有太阳,但风会吹干翻出来的土块。土块干了再耙——耙碎之后表层会形成一层细土覆盖层,保墒。我爸说翻地不是为了松土——是为了让土自己保自己。"秦川说完之后把犁头往前推了第二犁。季明在他旁边用镰刀割田埂边上残余的枯芦苇——不是清除,是把枯芦苇割下来堆在田埂边,以后可以当覆盖物。

上午十点。两亩试验田翻完了大概三分之一。杨德昌和陈宇在前面割枯草清田面,秦川在后面翻犁沟,季明把翻出来的大土块用耙子敲碎。四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不是累的,是温度低到每一次呼出都能看见。

苏序没有去翻地。她站在防空洞后巷的遮阳棚下面,看唐小米传回来的气象站高台实时画面——不是监控,是钟小北用USB显微镜的摄像头对着试验田拍的。画面里秦川的铸铁犁头正在切开第三垄冻土——犁沟的方向是南北向。苏序盯着犁沟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打字问钟小北:「为什么是南北向。」

钟小北回得很快:「冬季太阳高度角低——南北向犁沟可以让上午的阳光照进沟里暖土,下午的阳光照到沟脊上暖土。东西向的话——上午照沟脊,下午照沟底,暖不均匀。这不是我懂的——是秦川刚才说的。他爸教过他。」

苏序没有回复。但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秦川——叉车司机。会开叉车,会翻地,会调犁头角度,知道冬季犁沟走向。技能标签更新。」她停了一下,然后加了第二行:「他爸是种菜的。」

下午两点。温室架子立起来了。老罗从防空洞骑了第四辆三轮车上气象站高台——他本来不用去,架子组件已经送到了,秦川和季明可以自己装。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焊的架子站在那块试验田上——不是不信任别人的安装能力,是一个焊工要看自己的焊件在实地条件下的受力状态。他蹲在试验田南坡那垄地前面,用手扶着第一根立柱的铁底板——秦川用冲击扳手把膨胀螺栓打进冻土层以下大概二十厘米的实土层。螺栓吃进实土的时候发出了那种低沉的、连续的铁入泥的声音——不是刺耳的撞击声,是闷的、被土壤包裹住的旋进声。老罗听着这个声音,嘴角往左动了一小下。螺栓吃住了——不是打在石头缝里,是打在紧密的深层黄土里。这个螺栓能撑到明年春天解冻都不会松。

四根立柱立好之后,横梁架上去。老罗用水平尺——一把从程朗那辆旧三轮车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小号气泡水平尺——放在横梁上量了一下。气泡偏了两毫米。他把横梁拆下来,在立柱顶端焊点旁边用锉刀磨掉大概一毫米的焊瘤,再架上去——气泡居中。然后他把PVC防水罩展开——八平米的灰色防水罩被四个人各拉一角,从南坡那垄地的上方覆盖过去。尼龙扎带穿过防水罩边缘预打的孔——孔是宋予在防空洞里用老罗的冲孔钳一个个打好的——绑在横梁和立柱上。扎带收紧的时候发出那种塑料齿卡进卡口的声音——咔、咔、咔——每一声都清脆,像在冷空气里钉钉子。

下午四点。第一个户外简易温室成型。PVC防水罩下面那垄地——大概二十平方米——被覆盖在单层透光膜下面。膜里面的空气在阳光——虽然是灰白的散射光——照射下开始升温。钟小北把温度计探头从防水罩边缘塞进去,读到的温度是六度。外面是零下三度。九度温差。

"单层膜温差九度。"钟小北在频道里说。然后他补了一句不是数据的话:"可以种了。"

苏序站在防空洞控制面板前面,看着钟小北传来的温室内部照片——PVC膜下面,深褐色的翻耕土整齐地排列成南北向的犁沟和垄脊。垄脊上还残留着早晨翻地时翻出来的枯草根碎片——那些草根碎片在六度的膜内温度下不会腐烂,但会成为土壤微生物复苏后的第一批食物。她把这张照片保存进了系统面板的"安全屋图库"——不是系统自带的功能,是唐小米上周用AI管家底层接口开的一个私人图库。里面目前为止只有三张照片:第一张是防空洞钢板门第一次关闭时的样子,第二张是陆砚在城东工业区扛铁管走在前面的背影,第三张——是这垄刚覆上膜的温室。

傍晚。翻地队撤回防空洞。四辆三轮车在暮色中沿着河堤路返回——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极窄的缝,缝里透出来一线橙红色的夕阳光。不是太阳——是云层反射的。但那个颜色暖到让骑在第一辆车上的秦川回头看了一眼。他回头看的不是夕阳——是试验田方向。温室PVC膜反射了那道橙光,在高台顶上变成一小块亮色——不是暖棚在发光。是一块田在给所有经过的人指方向。

晚饭。老刘煮了面。不是普通的挂面——是他从山脚镇带回来的最后一把手工碱水面。他说碱水面比普通面耐煮,适合在冬天吃——热面下肚之后胃里那层碱水面的余温会比普通面多留大概半小时。他把面捞进不锈钢饭盒里——不是他自己的双层饭盒,是吴姐从厨房面板上拿出来的公用碗——每人一筷子,刚好分完三十四人份。面汤里飘着一层极薄的油花——不是肉油,是老刘用那双层饭盒底层存的一点花生油。他说花生油是他在师部食堂炒菜的底油——末日后舍不得用,留到现在分给每一个人。每个人碗里大概只有两滴的量。但在十二月的冷风里,那两滴油花在面汤上泛出的光泽比什么都暖。

小满坐在季明旁边的防潮垫上。他把自己的那碗面端到螺丝刀旁边——不是给螺丝刀吃。是把螺丝刀放在碗旁边,让铁盒里的螺丝刀也能闻到面汤的味道。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季明低下头听——小满说的是:"爸爸以前也煮碱水面。他说碱水面要放花生油。这个人也会煮。"

晚上。苏序在控制面板前整理当天的积分变动——翻地、建温室、物资调度……系统自动加了一百二十积分。总积分11490。她往下翻了一行——系统面板上新跳出了一条被动提示:「检测到安全屋拥有首块户外种植地——生存资源类型扩展。触发隐藏奖励:解锁"农耕时代"成就。奖励:种植室内育种速度+10%。」她在这条提示上盯了两秒。然后打字发到公用频道:「系统给我们加了个buff——育种速度加10%。钟小北的侧芽明天可能会多冒一截。」

公用频道安静了片刻。然后钟小北回了一条:「那山楂核也会快一点。」后面跟了一张他刚拍的——第三颗山楂核裂口处冒出来一个不到一毫米的白点。胚根。

苏序看着那个白点。然后她打字:「第一棵不是菜。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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