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17天。下午两点。城西北。废弃广播电台发射塔。
发射塔维护间的铁门从里面用一根铁质拖把杆卡住了。陆砚用铁管敲了三下——不是苏序那种"让我进来"的敲法,是更慢的,每一击之间隔了一个呼吸。他敲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是对着门缝说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座只有风声和煤油灯光的旧钢铁建筑里传得足够远。
"城西安全屋。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无线电信号。我们带了一个医疗包。如果你不想我们撞门——就开门。"
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个小孩的声音从门后传过来——不是回答。是在复述。
"城西安全屋——医疗包——不是坏人——"
然后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明显是他自己组织的句子:"我把门开了,你们不要进来太快,我爸睡着了。"
铁门打开之后,维护间里的煤油灯在进门那面墙上投了一个巨大的晃动的人影。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门后面,两道腿站得很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穿了一件对他来说太大了的旧毛衣——袖口卷了大概三圈,才露出半截小手指。头发是自己剪的,刘海的边缘不平整,有一撮明显是剪刀钝了硬扯断的。他身后是一个用旧隔板和泡沫垫搭出来的小隔间——隔间里放了一台废弃了不知多久的柴油发电机,发电机上的金属罩被他擦得很干净,上面摆了一本被翻烂了的旧拼音识字书和一个被捏成小狗形状的橡皮泥。
维护间的地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七岁上下。寸头。退烧贴在他额头上歪了——应该是他自己贴的,手已经不灵敏了。右手还握着一台旧对讲机——不是电台通讯室那种大台机,是室外施工用的便携对讲机,有效范围十公里,被他手动拆了外壳焊了一根加长天线——天线的铜丝是从旧变压器的线圈里抽的,一圈一圈缠在对讲机顶端的螺丝上。地上散落着三盒退烧药的空铝箔板——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还有一盒被撕掉标签的不知道什么成分的白色药片。所有的药都吃光了。
男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不是浑浊的——是清醒的。他听到了刚才门外的对话、儿子复述的话、儿子自己补充的那句"不要进来太快"。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安心。是因为儿子说了"算了"。他才六岁——还不知道清醒和不清醒之间的区别。但他已经学会了在爸爸不能说话的时候替爸爸说完。
陆砚蹲下来。他没有碰那个男人——他先看了他的手。暗红色皮疹从手腕内侧蔓延到了前臂中段。不是刚出现的。根据秦川在城南拍过的视频——空气变异型感染从退烧到完全转化大约有两到三个间歇清醒期。这个男人的清醒期可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我是陆砚。你叫什么。"
"蒋晟。他——"指了一下男孩,"蒋小满。他叫小满。小满是五月份出生的——小满。"
"小满,过来一下。"季明蹲在隔间门口。他手里没有拿医疗包——他空着手。因为他不是医生,他的工作是让孩子把注意力从躺在地上的爸爸身上短暂地移开。秦川在旁边把医疗包打开——不是取针,是取一瓶生理盐水,先给孩子擦干净脚背上的灰。小孩的脚趾缝里夹着一个被踩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的旧电子表。季明看了一眼表——表盘上贴了一个贴纸,和唐小米电脑上那种贴纸是同一个类型。季明没问小满这是从哪来的。他把电子表轻轻摘下来放在发电机上橡皮泥小狗的旁边。然后给小满的脚底涂了一层钟离配好的氧化锌软膏——酸水溅过的脚底脱了一层薄皮。不严重。但说明这孩子在这座钢铁建筑里走了不止一次不需要穿鞋的路。
蒋晟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半截。他没看自己的手——他知道他的手在变。他的目光锁在陆砚脸上——他的脑子还在,只是因为喉咙的不适说话有点慢。
"信号有问题吗。"他第一句话不是叫救援也不是说谢谢。是问自己的任务有没有完成。
"信号很清楚。你改了措辞——从求助改成交换。聪明。"陆砚说。
"不做交换——没有人来。以前做机电设备维修——老板教过。报价别报成本——报对方用得到的。"他停了停,呼吸压得有点急促。"燃料——二楼发电机组旁边的铝箱。柴油。八桶——都是旧的,大概还有三分之二。滤了两次。没掺水。你们拿走。"
"我们带了拖车。"
"带上小满。他不是感染——他跟我住发射塔之前做过末日前儿科的血检,回去后做的——阴性。他不是绑定者但身体没病毒。"蒋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不是急在语速上。是急在每个字之间都不留空格。上一次他说这么长的话大概还是教机械学徒工:先关电,再拆螺丝,螺丝按大小排好。
"你怎么办。"
蒋晟的下巴肌肉抽了一下。不是狂躁。是一个清醒的人强迫自己说出自己已经决定的事。他用那只还没出现皮疹的手从对讲机下面抽出一张便条——折了两折,字是铅笔写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痕。
"等你们走了——把铁门从外面锁上。他不会看到。跟他说——爸爸出差。"
陆砚接过那张便条。他没有展开看——但他把便条用手指夹着,放进了自己防化服胸口那个有拉链的袋子里。不是扔掉。是保存。
"爸爸出差去哪。"小满忽然在发电机旁边问。
"出远门。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修一个机器。"季明回答的时候声音很稳。他的膝盖上放着小满那双被秦川擦干净的脚——脚底的氧化锌软膏还没干。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脚底那层白药膏。说了一句季明后来在日记里一字不改记下来的话:
"那爸爸把螺丝刀忘家里了。他修机器要用的——上次修发电机就用了。"
蒋晟把额头上的退烧贴摘下来放在地上。他努力弯起嘴角——但清醒期的嘴角和狂躁期不一样,还能弯到一个正常的弧度。他对着小满的方向说了最后一句清醒的话。
"螺丝刀给你。你以后帮我修。"
下午四点。陆砚把铝箱里的八桶柴油搬上拖车。沈度把蒋晟递给他的那台改造对讲机放进背包——不带走。给发射塔做了一个自动发送信号的小程序(从唐小米那里学的,用废旧手机的定时功能改的,每四小时自动发一次"坐标不变。信号已停止发送。"的循环通告——以免再有人被信号引到这里来)。然后他在二楼用随身带的彩虹把对讲机放在原处。
下楼的阶梯上沈度听了一下发电机的转子。不转了——不是坏了。是柴油先停了。
季明抱着小满从维护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灰了。小满的脸埋在他防化服的聚乙烯覆膜上——把季明胸前那片亮黄色的防化服哈出了一小片雾气。他没哭。六岁的小孩在认也认不全字的年纪已经学会了在别人帮你穿鞋的时候不要哭。
铁门从外面锁了。钥匙被陆砚放在了二楼发电机组旁边的铝箱上——铝箱现在空了。但钥匙留在那里。
"走。回去了。"秦川骑上三轮车。拖车上多了八桶柴油。季明的怀里多了一个穿着旧毛衣的男孩。毛衣的袖口卷了大概三圈,露出半截小手指。小手指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是蒋晟最后放在他手里的。十字头的。柄上裹了防滑的黑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