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18天。上午。
天空的颜色变了。不是突然变蓝——末日里没有蓝色。是暗铜色云层之间裂开了几道发白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后巷碎石子上,照出了一层薄薄的反光。姜听的酸度传感器读数在频道里更新了一整天——pH从3。9到4。3到4。8,像一支被压在水底下三周的浮标终于开始往上冒。
"酸雨停了。至少今天。"姜听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不是宣布。是提醒。"窗口大概有一整天。但明天下午酸云层可能重新闭合。如果要做户外作业——最好今天动手。"
苏序在早饭之后把控制面板上的地图投到了墙面上。地图是沈度连夜做的——他把姜听的热力图数据、自己从系统底层挖出来的城市地下管网三维模型、以及唐小米从警戒哨集群导出的周边四百米实时环境数据全部叠加在一起。地图精度是姜听以前单靠自己做不到的——不止有热源位置,还有排水管道走向、废弃建筑的承重墙分布、以及每一个井盖的酸化腐蚀程度。
地图右上角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圈——城西北。旧自来水厂往北大概三公里。一座废弃的调频广播电台发射塔。昨天姜听在修复铜轴电缆之后截获的无线电求救信号,经沈度做信号溯源,定位在了这座发射塔的维护间。
"信号是人工发的。不是自动循环——自动循环的SOS信号是固定频率和固定间隔。这个信号的频率在变——每分钟调一次。说明有人在手动调整发射频率。而且信号内容不重复——昨天发的是坐标北纬31。27,东经120。63,需要医疗支援,今天凌晨发的改成了坐标不变,药物耗尽,可提供燃料交换。"沈度用他从城南带来的手写笔记把两条信号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他们在改措辞。第一天的重点是让人知道他们有伤员。第二天的重点是让人知道他们有回报。调频率的人很聪明——他把求救信号变成了交易信号。这样接到信号的人不管是有同情心还是想占便宜——都会来。"
"燃料。他们有柴油还是汽油。"
"没说。只说燃料。如果是柴油——对我们最有用。如果是汽油——可以跟程朗存的汽油对换。"
苏序看着地图。自来水厂北边是上次陆砚和秦川去取防化服的城北化工厂的反方向——更靠近城西北的工业园区。那里的路她没亲自走过,但沈度的地图上标注了沿途的转化体活动密度——比城东低,但比城西高。而且那片区域的建筑都是老式工业厂房,视野开阔地少,拐角盲区多——不利于快速撤离。
"信号发了多久。"
"大概三天。姜听昨天截获是因为之前的信号被酸雨电离层干扰挡住了。酸雨一停——信号就透进来了。但三天意味着——他们的药物已经没了。一个在求救信号里改措辞把需要改成交换的人——他的心理状态比三天前更紧张。不是绝望。是急。"
苏序站起来。她把所有人叫到了防空洞。
"有一个人或者一台机器在城西北发射塔发求救信号。三天。"她把地图投到墙上——地图上的红圈和沿途转化体密度分布一目了然。"他们有燃料——不知道是什么燃料,不知道有多少。但他们主动说可以用燃料交换医疗支援。不是免费求救——是交易。这种人不会拖你后腿。但我需要确认两点——第一,他们有多少人,第二,他们有没有被咬。"
"我去。"陆砚站起来。不是举手。是站起来拿起铁管——和每次他说"我来"一样。但这次他说完之后加了一句他以前不会说的话:"但我需要有一个人帮我报数据。沈度。"
沈度从角落里把登山鞋的鞋带勒紧。他没有回答"好"——他已经开始在平板上调出发射塔周边的详细地图了。
"三个人够。陆砚、沈度、季明——你骑车,带拖车。如果对方真的有伤员需要运——拖车上放防潮垫和急救物资。钟离留在家里——你的腿还没完全好,出发的医生万一伤了回不来——家里没人。带那边的医疗包——不是你的急救箱,是林淑华上次送过来的那个备用医疗包。孙建国辅助。"苏序说。
"血清刚打完两天——小米还需要观察。但加强针后七十二小时内不建议外勤。"钟离补充。
"那就四个人。再加秦川——秦川脚好了吗。"
"好了。能走。但防化靴还是别穿那双磨薄的——换那双最大号的新防化靴,内衬用吴姐上次缝的加厚垫。"钟离把医疗包递给季明。季明接过去之后放在三轮车拖车后架的铁箱里——那个铁箱还是从电影院搬回来的,里面铺了一层防潮垫,可以躺一个人。它的容积和当时的用途一样——还空着。但没人希望回来的时候箱子不是空的。
中午十二点。四个人出发了。
陆砚走前——铁管插在背包侧边。沈度走中间——平板电脑挂在胸前防水袋里,耳机里连着姜听的频道和唐小米的警戒哨实时数据,同时他每隔两分钟在地图上手标注一次沿途实际路线与预设路线的偏差——"偏差度小于3%就没事。大于3%要马上调——因为转化体的热源分布是会漂移的,漂移太快的地段不是走的距离不对,是它们在那里。"季明骑车——三轮车的轮胎在酸雨泡过的碎石地上压得很深,但实心橡胶胎没打滑。秦川殿后——他的脚踝内侧那块被酸水烫过的皮肤还贴着钟离开的氧化锌软膏敷贴,但他今天把防化靴的靴筒用吴姐加缝的第二层内衬垫撑到了最贴合——每一脚踩下去都不蹭。
他们消失在老家属院北侧土路的尽头。沈度在后巷墙上画了一个箭头——是他的个人习惯。每次外出,在地图上标出发点,在实体墙上画箭头——双向追踪。不是为了让别人找到他——是为了让自己能找到回来的路。
下午。苏序没有在钢板门后面等。她在种植室里帮钟小北移栽了第三盆薄荷——那盆从城南火车站废墟带来的、不知名但能驱丧尸的绿色植物已经可以分株了。钟小北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母株旁边冒出的侧芽连着根须一起移到新的种植槽格子里。侧芽的叶子还很嫩,边缘的锯齿不明显。苏序的手指沾了基质——那种褐色的纤维海绵在她指甲缝里留下了一点细碎的颗粒。她没擦。
"以后如果有一整排这种植物——是不是可以在外墙种一圈。"钟小北问。
"你种。老罗做槽。小米给你调喷灌参数。"
钟小北低头摆弄了一会儿侧芽的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苏序停下手指的话。
"苏姐。如果那个发射塔真的有个伤员——需要我摘一片大叶子给他们吗。"
苏序转头看着他。钟小北的帆布包还挂在肩上——就是他第一回出现在安全屋时背的那个,装了口香糖和蔬菜种子。现在这个包里多了两片驱丧尸叶子、一瓶钟离给的碘伏棉片、和一个老罗帮他焊的铁皮小铲子。他把自己能做的一切都挂在身上。因为随时可能需要。
"摘。摘两片。给陆砚带回来的路上用。"
傍晚。姜听在频道里更新了位置:
「小队抵达发射塔外围约五百米。维护间的门从里面锁了——但窗口亮灯。是老式煤油灯——不是电灯。有人。正在接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