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38天。酸雨还在下。天还是那种暗褐色的旧硬币的颜色。
系统推送那条"三个不明身份者"的通知时苏序正在跟宋予对着物资账本算泡面的最后余量。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行文字,然后站起来走到钢板门前面。猫眼外面的院子是整个被酸雨浸透了的样子——地面上积了大概两公分的酸性水层,水面微微冒着气泡,不是被新的雨滴打的,是地面上的石灰还在被酸慢慢分解产生的二氧化碳。气泡在水面上破了又冒、冒了又破,像地面在微弱地呼吸。
"三个人。从北面来。步行。速度大概每小时四五公里。他们不是慢悠悠散步的——这个速度在酸雨里走路已经接近普通人能保持的最快步行不摔倒的极限。"姜听在频道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播报一场正在接近的雷暴。
"他们穿的什么。"
"看不清。卫星的分辨率不够。但从热源分布看——头部、躯干、四肢全部有温度覆盖,没有暴露在外的裸露皮肤。说明他们穿了防护——要么是雨衣,要么是全身塑料膜。"姜听停了一下,然后把热力图局部放大到防空洞周围五百米范围。"他们现在在老家属院的北边——距离你这栋楼大概八百米。路线不是直线——他们在绕。绕的是菜市场北侧的转化体密集区。说明他们有办法看丧尸的热力图或者他们有别的远程观察手段。"
苏序把猫眼盖合上。"所有人注意——频道里打字,不语音。有三个不认识的人从北面接近。热源显示是人——不是转化体。但不认识。防空洞所有门锁好。警戒哨把灵敏度调到最高——检测到门以外十米内有动作就直接报警。"
陆砚从钢板门内侧的那个位置站起来——他一直在那里。铁管从地上拿起来——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了,但做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老罗用手势提醒防空洞里所有人——不是喊。是把手往下压,手掌朝地,往下压两次。三个小孩立刻安静了。不是被吓的。这几天他们已经在防空洞里学会了"老罗压手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杨小麦把他妹的嘴轻轻合上——不是捂。是合。手放在她嘴唇前面,没有碰到,她就懂了。杨小禾把猫抱得更紧了一点——猫没叫。
三分钟后。警戒哨第一条报警推送到苏序手机:「防空洞入口上方的警戒哨——检测到人形热源×3。距离约300米。移动方向:正对单元楼门口。非转化体。但行为模式不符合幸存者求助模式——三人保持正三角行进队形,前行速度均匀。无受伤迹象。」
"正三角队形。"陆砚在苏序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苏序没见过正三角。但他见过——陆砚在部队学的战术队形里面有一个叫"三三制"的班小组突进队形。三个人的标准攻防前推是前面一个做点侦察,后面两个交替掩护——不是直直地走,而是前后位置错开、互相保护正面和侧面。这种队形不是平民无意中走出来的。是练过的人。老手。可能不是军队——但一定是某种有组织的、做过接触演练的武装队伍。
"有可能不是来找麻烦的。但如果他们是来找物资的——我们防空洞从空中看是一栋没亮灯的老居民楼,从地面看是钢板封门、铁栅栏加固、后巷隐蔽。他们不一定知道这里是安全屋。但他们路过的时候如果看到废水有经过我们排出的痕迹、或者闻到通风口飘出的泡面味——会觉得里面有人。然后敲门。"陆砚说。
"敲门的话我不开。"
"他们不会像上回秦川那样礼貌地敲。如果是习惯走三三制扫楼的人——敲门只是试探,敲完你不开他们可能会绕到后面找后巷。后巷出口只有一个。你最好在频道里让老罗和杨德昌拿上铁管站到后巷内侧。"
老罗已经把焊枪换成铁管了。杨德昌从种植室门口站起来——他不是个习惯拿武器的人。但是他拿了一根从电影院里捡回来的电影银幕支架——不锈钢的,大概一米半长,空心,不重也好握。他站在后巷出口的内侧——后巷铁皮遮阳棚的另一边,那个位置如果有人在巷子里接近后门,他会是第一个看到铁皮缝隙里出现身影的人。
三个热源在防空洞单元楼外停下了。距离大概二十米。然后其中一个单独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铁栅栏。
敲门声。四下的,间隔均匀,力度控制得很稳——不是慌的。像有人在用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表达"我不是来撞门的"。不是那种在单元门外大喊"有人在吗"的类型。是没有出声——只敲门。然后停。等他敲完四下之后大概十秒,外面的人开口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钢板门传到防空洞里,低频、略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里面的人——我们是城北过来的。不需要开门。我们只是过路——想去城东。想跟你换点东西。"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人。"苏序在门里面回应——不是隔空,就像平常说话,但声量刚好能透过钢板门。
"排水泵。你们排水泵在运转——我在小区围栏外面就听到了。这种天还在运转的泵——说明保护着活着的人。我们不多留。就是想换。我们带了三十斤大米,是干的没受潮。还有几盒消炎药。如果你们有柴油——我们想换。不多——汽油跑城东很勉强——柴油能跑更远。随便多少——五升十升都行。你开价。"
苏序回头看了一眼程朗。程朗用口型说了一个字——"问。"
"你们几个人。叫什么。从城北具体哪个位置来。"
"三个人。我叫韩江。另外两个是搭档——一个姓武,一个姓白。从城北化工厂员工宿舍区来。我们本来在城北窝了一周,但化工厂这边已经没有吃的了。城北比城西早沦陷两天——我们那边全是转化体。后来我们从热力图发现城东还有一个在供电的区域——那附近可能有人聚集。我们就带着仅有的这点东西沿城北主排洪沟河床走的——涨水了,但能走。走了大概一天多。现在差一点柴油——车里还能跑,但过了城西加油站发现油箱漏底。"
苏序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北化工厂——秦川说过城北是最早出事的区域,因为这个城北化工厂曾经发生过一次□□管道破裂。城东有电——和姜听发现的一致。沿排洪沟河床走——那确实是一个能避开绝大部分建筑内丧尸的路线,但必须蹚水。酸雨涨水,蹚水的人腿会先被酸液灼伤。
"你们的腿——蹚过排洪沟的水。"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韩江说:"酸。两个搭档的腿从膝盖以下全脱了皮。我叫他们不要去蹚——他们自己蹚了。现在白姐的左脚脚背露了骨。不是想让你治——是想问问你这附近有药店吗。城北化工厂附近的药店全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