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他父亲的身份,就可以在朋友面前肆意践踏她的自尊吗?
是这样吗?
天亮起来,窗外渐渐有了人声,周知意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她装了两件衣服,带上化妆品,拿上了手机充电器。
东西很少,但足够她这周短暂的暂住。
她拎着行李出门的时候,周父坐在客厅吃早饭。
晨间新闻里的男主持沉稳端方,周父循声侧过头来,先是愧疚,又在看清她的行李箱后沉了脸色:
“你去哪?”
周知意丢下一句出去住,推门走了,留下周父在原地独自生气。
下楼间隙时,她想,她本可以用出差糊弄他,顺理成章,他也可以好过,可话到嘴边,她却改了主意。凭什么连离家的时候,也还要考虑他的感受呢?
说实话不是没有弊端,依照周父的个性,难免又会追去声韵大闹一场,就像当初他在北城当着一众研究员的面,把吴文中骂的狗血淋头一样。可是她现在不想顾及任何人的感受,更也不想去权衡利弊。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车,厚厚的雪淹没人的脚踝,周知意恍然发现,她已经累到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父没追出来,他站在窗边,沉默的俯视她。
车子来的很快,司机帮她把行李放在后备箱的时候,周知意仰头,和他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她没什么表情的移开眼,上车走了。
十年过去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无能为力,遇到什么只会彻夜痛哭的年纪了。
偏偏周父总也认不清现实。
寒冷的清晨冻得人浑身发抖,车子在满地清白的雪里向声韵驶去。
她定了公司附近的连锁酒店,一大早去办入住,前台接待人员难免惊讶。她接过来周知意的身份证,又反复确认眼前这个疲惫又倦怠的人是不是本人。周知意在这谨慎里眨了眨眼,耐心等待,大概是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到人了,可是她没有力气去和任何人说抱歉。
房卡和身份证一同被递过来,或许是出于刚刚的冒犯打量,她给周知意升了房,又多送了几张早餐券。周知意努力想笑一下表达自己的感谢,可嘴角的肌肉怎么也扯不起来,无奈之下只能放弃。
抵达房间的时候接近八点,周知意推开门,阳光照在冰封江面上,霎那晃了她的眼睛。
她拉着行李箱向前一步,关上门,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一江之隔的莱茵公馆沉默。
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站着,也说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柔软舒适的洁白大床就在眼前,可她就僵在那里,连躺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八点钟,徐来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打电话给她,没问她什么事,只问她什么时候见面,大有只要她开口,天大的事情都能帮她办好的狂妄架势。周知意在他插科打诨的语气里垂下眼睛,说,现在吧。
徐来一顿,周知意报出地址,说,就现在。
她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徐来一脚刹车停在了酒店楼下。
他顶着鸡窝头,系着错位的扣子,匆匆忙忙的就要往楼上跑,再一抬头,周知意站在大厅里,她眼底乌青,脸色比外面深厚的大雪还要苍白。
见她没事,徐来放下去脑海里那些荒谬的想法,松了一口气,却又霎那顿住。
因为周知意走到他身边,语气淡淡的说,徐来,我要买房了。
徐来颤了一下。
仅仅七个字,他就知道,周父又难为她了。
十年前她沉默的拉着行李去溪州,他也没回家,两个人一起过年,抱团取暖,此后她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可那样绝望的姿态,他再也没见到了。
没有什么能够打垮周知意,就像现在这样,被逼到极点,也只会淡淡的说,徐来,我要买房了,就买在江对面的莱茵公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徐来垂下眼睛,心里说不清楚的难过。但他也抬起头来笑着,说,你喜欢,那就买在莱茵公馆。
说完后,他愣住了。
周知意身后的两个人也愣住了。
昨天半夜散场后徐立言开车送张弛回了望山居,可他不记得张弛家的密码,指纹也在关键时刻失效——张弛过去是体育生,现在也隔三岔五攀岩射箭,指纹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徐立言犯了难,打算带他回家,他却偏要在半路上吐,车子在江边停下,他吐完还不算,非说徐立言家空荡的像是样板间,要拉着徐立言去住他开的酒店。
徐立言扶额,气笑了。有那么一瞬间脾气上来了,想把他丢尽江里喂鱼,可他跑太快了,徐立言没拉住。到最后,他只能无奈的跟上去,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醉鬼独自住酒店。
他想着周知意,挂心婚礼,整晚没睡着,好在张弛身体素质好,醒酒很快。
两人拌嘴几句,本想分道扬镳,各回各家补觉,可刚走到大堂徐立言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