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是我。”
“是我!”
是他。庄婷压低着声音。他那面也不知为什么压低着声音,一切就显得有些神秘了。
“今天下午五点钟,请到小西天饭庄,我在大门口等你。”
“吃了饭再去吗?”话说出口,庄婷便觉得有些不相宜。
“不。”
庄婷再要想问为什么要到饭庄去吃饭,姜朗在那一边却挂上了电话。
庄婷惴惴不安地去了,五点整,当她推开小西天饭庄的玻璃门时,看到了等候在前厅里的姜朗。庄婷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她的眼光里一定充满了疑问,或许还有些别的成分在里边。然而姜朗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带着适度的笑意,彬彬有礼地请她到里面落座。
他请庄婷点菜,庄婷心不在焉地随便点了几个便宜的菜式,姜朗又对眼务员低语着,加了几个。待服务员离去后,他才从提包里掏出了几份刊物和报纸。
“祝贺你!这一回,你可称得起真正的成功了。”
“怎么回事?——”
庄婷诧异地接过那些东西,翻看了几下,便呆住了。
一份全国性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文中称她为“文坛上正在升起的一颗引人注目的新星”。
《月之惶惑》是一篇构思奇特,风格独具的小说。女作家庄朗以无比精确的笔法层次分明,绘声绘色地剖析了人类独有的隐秘的感情。在人类的感情中,苦闷、忧郁和悲哀……无疑是最能打动人心,最有特色的一部分。庄朗以女性特有的洞察力探索了人们心灵的奥秘,并且以自己隽永的情思和绮丽的文采,使作品具有了撼人心魄的魅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正成为文坛上升起的一颗引人注目的新星……
而在另一本刊物上,却登出了一篇针锋相对,文字尖刻的批评文章。
看了《月之惶惑》之后,我们禁不住要发问,作者在这里究竟要宜扬些什么!阴沉、灰暗、忧郁……种种变态的心理描写读了之后,如使人陷在了泥淖里,几乎透不过气来。我们的身边是如此沸腾的生活,我们的周围有如此之多的可歌可泣的人物,可是遗憾的是,《月之惶惑》的作者却完全不去关注这一切,偏偏要躲在一个阴暗的痛落里,将自己小小的不幸和伤感、哀愁,如口香搪一般嚼得津津有味……
读到这里,庄婷觉得头皮都要炸了。这有点儿象一场突然降临的灾难,新芽刚刚出土便听到隆隆的雷声,那大概会引来一场劈头盖脑的暴风雨!庄婷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祝贺的。
姜朗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啤酒,用手抹了抹嘴角说:“要知道,一个作家最大的悲哀和不幸莫过于他的作品发表出来之后既听不到赞扬,也听不到贬抑。那就象一个演员对着空****的大厅竭尽全力地唱了一番,却听不到任何反响一样。热情洋滥的赞美和气势汹汹的批评同样都能引起人们的注意,而你同时得到了它们,真可以说是双倍的幸运了!”
“哦,是这样的。”庄婷舒了口气。
“不瞒你说,这些赞扬和批评文章,都是我写信给各处的朋友们,请他们写的。”
“这真是——,该怎么谢谢您呢!”
“我觉得,你这第一炮应该打响。而最主要的还是,你确有才华,写得确有特色。”
姜朗那锐利的小眼睛在宽大的变色平光镜后面直盯盯地望过来,庄婷羞涩地低下头,脸腾地红了。
据说,小西天饭庄的菜肴做得是很有味道的,然而庄婷却品评不出。她只觉得似乎所有的菜都带着一点儿甜味儿。
小西天饭庄的近邻,是全市最大的一家新华书店。饭后,姜朗邀庄婷去书店里走走。他们肩并肩徜徉在书林中,每看到一本好书,庄婷都要衷心地赞叹着,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浏览一番。在他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姜朗对庄婷说:“请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来。”
等他再转来的时候,他提着厚厚的一捆书。他把它们夹在了庄婷的自行车后架上。
“怎么?”
“这些是送给你的。”
庄婷看到了那些书脊上的名字,那是从她方才赞美过的那些书里挑出来的。她大大地受感动了,可是,又是请吃饭,又是送书,让姜朗花费得太多,真让人领受不起。
“不,这些我不能要里你自己留下——”
“这是特意给你买的,那些书,我差不多都有。”
“钱,那给你钱……”
“钱你早就付过了,包括刚才吃的那顿饭。我这是借花献佛罢了,《月之惶惑》的稿费,我替你取出来了,除了这些花销,还剩下一角五分钱。要不要我给你报报帐?”姜朗俏皮地说。
这回,轮到庄婷痴痴地凝视着对方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娇慎地说:a。“一以后,咱们俩,不许你,分得那么清!”
话出了口,她才觉得有点儿欠妥,耳朵根儿烧灼似的发烫。在她内心里,对姜朗的敬重又深了一层。原来她只敬重他的才华,而今日,她更敬重了他的人品。轻金钱而重情谊,庄婷眼中的姜朗更显完美了。
在路灯下分手的时候,两个人却又默默无言了。庄婷骑上车子走出了好远,又回转头看,只见姜朗依旧伫立在路灯下,在他头顶罩着一圈朦朦胧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