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假不了,据说,是市委组织部王部长打了电话……”
“嗯。”紫莞抿着嘴,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个微妙的表情,没有逃过庄亚麟的眼睛,他猛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一点儿不错,就在自己家里,就在这张餐桌上,曾经接待过一位市委的什么部长。那是正月十五,紫莞请了一屋子客人来,都是省委党校的“学生”,然而又都有各自响亮的头衔:处长、局长、部长、主席、秘书长……紫莞那天忙坏了,周旋于厨房和客厅之间,应付客人,调度着梦营。亚麟只是头一天干了些剥葱、剁肉、泡木耳、择黄花菜之类的杂事,请客那天却是堂堂正正上席陪客的角色。酒菜堪称丰盛,客人又都是体面人物,席间多是谈论些经天纬地的大事,或是宦海浮沉,人事升迁。亚麟厕身其间,无话可说,甚觉尴尬,带得紫苑也尴尬起来。坐在旁边的一位有几分乖觉,好心好意地掉过头,单单与亚麟拉起了话。亚麟记得,他便是被人称为王部长的,年龄与亚麟相仿,部长风度却已有了。胃口好,谈锋也健,吃鱼竟不需吐出刺来,且咀嚼间并不妨碍说话。
“您,在哪个单位工作呀?最近挺忙吧。”
“市第一百货公司,杂事多,也就忙了。”
“唤,市商业局的刘局长熟吧?我和他是老同学,上中学时候的。下面公可的同志,我就不大认识了。抓好一个公司的工作也不容易呀,比我们这个部长还难当……”
“不,我在公司的业务科——”
“呱,负责抓业务工作呀?那是扛大梁的角色哄,能当得了一个经理,不一定当得了一个业务科长……”
部长习惯了,“往来无白丁”,在座的人都是有各种领导职务的,何况亚麟是省委党校负责人的丈夫,那想必也是在哪个单位负责的了。
亚麟听到这里,默不做声便也罢了,偏他硬要把话挑明。
“不,您弄错了。我不是科长,我是个业务员,就是采购员那类角色。”
“……”
吃鱼连刺也嚼下去的王部长,居然被刺卡住了,他慌忙起身去要醋冲自己的喉咙。紫莞拿来醋瓶子时显出一副委屈难受的样子,仿佛她先已将醋灌进了自己的喉陇……
是的,不会错了,就是这位王部长打的电话。然而,王部长不会好事到如此地步,无人推磨,磨盘自己是不会转的,谁是推磨人?
“紫苑,是你托王部长的吧?”庄亚麟直截了当地问。
“说它干啥,还不是为了你好。”紫莞象是站在领奖台上,等着别人往自己脖子上挂奖牌一样,神情得意而又有几分羞涩。
“多此一举!俗不可耐!”亚麟暴跳起来,“我不是你的儿子小龙,需要你塞着糖豆儿拿着手绢给我擦鼻涕!我不是驴皮剪的猴子,你一敲锣我就得在皮影戏台上翻筋斗!我就是我,请您对我尊重一点儿策。”
“你,你这是怎么了?你要干什么?”紫苑在狼狈中仍带着训导的口吻。
“请你立刻再给那位部长打个招呼,要他给公司说明,那完全不是我本人的意思,而是你——”
“不可能。”
“他既然能那样讲出去,就能这样收回来。”
“亚麟,你完全不理解我——”紫苑哭喊起来。
“够了,我太理解你了,可你根本不愿意理解我!”
争论是无效果的。紫莞虽然是个女人,但毕竟是政洽家,原则问题上绝不会让步的多亚麟虽然落拓,但并不甘心做“爬墙虎”一类的附庸,于是,他就象《玩偶之家》里的娜拉一样离家出走了。
有意思的是,因为有王部长的那个电话,所以市第一百货公司虽然对亚麟搜自不上班颇为不悦,但也不敢断然发落他。你不上班,我不发钱,这样便形成了事实上的留职停薪。而在此期间,亚麟已和梦置及其他人一起拉起了“亚麟实业开发公司”的队伍。亚麟奔波于省城与A县之间,忙着安排篷布厂开工的具体事宜;梦营坐镇省城,负责公司商业方面的往来。为了广为联络,打开局面,公司设在省城。梦营说服自己的女伴儿,收了“两全其美”货摊儿,兴高采烈地到亚麟靡下干大事,入大股来了,每人封了一个“襄理”的头衔。那是实实在在印在一个名片上的,喜得两个姑娘逢人便要拿出来炫耀一番。名片上还有电话号码,一拨就接通了庄家仁家。离休的庄老头在自己的小楼里俨然成了一个守电话的传达员,开初他只觉得纳闷,怎么那么多电话找儿子?后来才知晓,儿子呆在家里原来是办了个“公司”,他大骂了几次“荒唐”之后,便也渐渐习惯了,何况亚麟拿出了盖着公家大印的营业牌照,想来不会是在干什么偷偷摸摸的违法的事。两个年轻活泼的女“襄理”每日在小楼里出出入入,业务往来人员上上下下,给这冷落寂寞的小楼里平添了一派生机,使离休的孤老头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
紫苑是个颇成熟的女干部,她从未将小家里发生的一切展示给任何人披露给任何人,每个星期天依旧带了小龙来看爷爷,帮助保姆洗衣做饭照顾老人,俨然是一个孝顺贤慧的媳妇模样。只是在饭桌上,每当亚麟往梦茸碗里夹菜时,她便会迅即地投去冷冷的一瞥,仿佛是柔弱的蜜蜂痛苦地刺出了自己的毒针。
“亚麟实业开发公司”办在庄参谋长的这座小楼上,第一个感到受害的是庄婷。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属于她的那个寂静的小王国消逝了,她的那个小房间——远离尘世的蓝色的湖泊,未能幸免地受到了侵扰。而只有在这个静谧的湖泊里,她那悠悠的遐思才能如白天鹅一般轻旋疾转翩翩舞飞的哟!可是如今,杂杳的脚步声、刺耳的电话铃声、嘈嘈的喧嚷声……犹如原始森林中腾起的野蛮的枪响,惊扰了那只湖上的天鹅,使她惶惶地不知归处。她要呼唤那灵感归来,她乞求那天鹅落下,她要写,要写!她现在被一种庄严的使命感紧紧地拥抱着,陶醉在又惊又喜的**里。《月之惶惑》,庄朗。当那印成铅字的小说摊开在她的面前时,她瘫坐在椅子上几乎没有力量再站起来。
“请原谅,题目是我起的,文字我做了些改动,署名我用了一个笔名——这是不得已的,我向那家刊物的编辑朋友说明是我与人合作的,这样容易发表。当然,有关作品的一切权利都属于你——”姜朗郑重其事地将一张稿费单放在庄婷面前。
“不,我是一只纸船,你是一条河,你应该了解我!”庄婷坚决地推开了那纸片,用一双含泪的眼感激地望着他。她觉得眼前这个强悍的男人是一个奇迹,是一个法力无边而又宽厚仁爱的神。
就是他,在把自己的那些写满了各种“作品”的笔记本拿走之后不久,亲自登门来通知自己:明天将有一首诗在省报上发表!在他走后,庄婷狂喜中又夹杂着狐疑,她因恐惧那一切都是虚假的而彻夜难眠。而第二天,她果真看到了那白纸上的黑铅字。此后,散文、杂谈、短评……一发而不可收,庄婷笔记本上的那些东西都变成了小豆腐块儿出现在各种小报和各种小刊物上。如果说,这些尚不足以称为真正的文学作品的话,那么这篇小说《月之惶惑》的确算得上发韧之作了。
眼下,她正在赶写一篇新的小说《太阳之昏眩》。从话务台上一下来,她就赶回家中伏在写字台上了,她所有的业余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写作上。她需要安静,可是,那个讨厌的“亚麟实业开发公司”却搅扰得她心绪不宁。
她停下笔,已经呆坐了好久。走廊里每次响起的脚步声都格外清晰,如同静夜里听枕下手表的走动一般。不是,不是,又不是的……不是什么?庄婷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谛听姜朗的脚步声!他说过今天要来的,庄婷已经习惯了他的登门造访,已经能从各不相同的脚步声中分辨出姜朗那脚后跟先砸地的打夯般的“咚咚”声。如果连续几天听不到那声响,她就会感到一种难言的缺憾。
她尽力收拢心思,把注意力集中到稿纸上。可是,不行,那该死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那么急促,那么尖厉。门铃都改了,批按时会发出乐曲声,电话铃也该改改的,唱首歌,至少也该弄成伤风感冒后那种闷闷的哼哼声。电话铃声响过,脚步声又来了,而且是一直向这边走来的。
“小婷,电话。”
是父亲的声音,庄婷猜到了此刻站在电话听筒另一边的是谁。她急切切地奔过去,喘着气拿起了电话。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