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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彩(第3页)

“我会写汉字,懂手语。”

他怕我不相信他懂手语,便向前伸出两手,向上略略抬一抬,然后用笔在纸上写:“手语——毕业。”再搁下笔,又向前两手平伸,十根手指和手掌弯成九十度角,末后指一指这桌上的电视机,意思是:这手语叫“看电视”。

他又拿铅笔写第三行:

“我是油漆匠,你要相信我!”

最后的感叹号写得又粗又大。

写完后,铅笔往桌上重重一摔,两眼又愠怒地瞪着我。噢,……现在我已完全明白了所有的误会,原来这哑巴和所有的人一样,也同样有自尊心,甚至自尊心比其它人更敏感,更强烈。我真不该领他到楼下去看那种柜子的颜色,更不该对他指手画脚。但我出于对自己家倶过份自私的担忧,仍想和他商量一下要漆的颜色。

我拿起铅笔在纸上写:

“我相信你,但最好漆成奶油色。”

他更不高兴了,眉头皱得像黑绳结,突然抓起铅笔,“嗤”地划去后一句话。只剩下“我相信你”几个字,又在字下打了四个弹丸一样大的重点号。那神态,简直像一个专制的帝王,仿佛除了他心中的设想(而这设想他又不告诉我),别的建议统统都是胡扯。

“这哑巴太独裁了!”我悻悻地说。

他一愣,大约从我的神色里觉察出什么,接着无所谓地摆了摆下巴,拿起铅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你相信我吗?”

写完后,将铅笔往我手里一塞,瞪大眼望着我,等候我的回答。

我怕又惹恼了他,只得点了点头。

这下他开心了,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竖起大拇指,接着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面前的“独裁者”又变成一个调皮的大孩子了。

哑巴干活了,先是用砂纸打柜面。

几分钟后,我就觉察出这位聋哑人身上有一种非凡的东西。他简直不是在干活,而是在和什么搏斗。柜子对于他,仿佛是一个活物——一只鹿或一只白山羊,而他像是捕获这活物的狼,浑身充满了狠劲,猛劲和贪婪劲。砂纸被他卷在一小方木板上,捺在十根铁条一样的手指下,在柜面上飞快地磨擦,被磨擦过的地方,像起烟,起火,起雾了似的,腾起黄色的粉尘,粉尘飞满了哑巴的头发和衣服。一整晌,除过喝水,他一次也不歇息,我几次劝他,他都固执地拒绝了,似乎那双手被胶水粘在了柜子上,离开它会感到痛苦。我无事可干,去摸一块磨好了的柜扇,竟是出奇的光滑,光滑得像妻子涂了银耳珍珠霜的脸蛋。

整整忙碌了一天,两个柜子全打磨完了。我伸出大拇指,称赞他干活的质量。他抽抽右嘴角,又晃晃小拇指,好像说这只是小小的开始,又好像是讽刺我的赞美太浅薄了。随后转过身子,歪着头,在柜子上这儿瞧瞧,那儿摸摸,像雕塑家审视一件雕塑雏形。最后神情冷漠地摇了摇头,似乎什么地方仍让他很不满意。

黄昏到来的时候,他给柜面刮了一层滑石粉泥,准备走了。我用笔在纸上问他:“明天上漆吗?”

他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怕我不明白,又在纸上写道:“不光。”

哎呀,还不光!那光意味着什么呢?

第二天早饭后,他来了,和我简单打了个招呼,用细砂纸继续打磨。

我暗暗想,莫非我碰见一位油漆天才了,因为天才对自己的工作才有这么饱满的热情。或许,这热情也有某种生理上的原因,他耳聋、口哑,在一种声音封闭的状态下生活,一生无法听到莫扎特、贝多芬这些音乐大师美妙绝伦的乐曲,也听不到娓娓动心的谈吐以及大自然恩施的、让人心旷神怡的虫鸣鸟语,世界对于他,只是一部寂静得可怕的无声电影。但寂静也是一种纯洁,一种净化,他什么也听不到,当然也听不到唆人偷机取巧,粗制滥造的谬言,也听不到损害心灵、浪费精神的飞短流长,对于声音好的一面,他是不幸者;对于声音坏的一面,他又是幸运者(在故事后面,我们更可以看到这种幸运的益处)。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自然的热爱艺术的热力,这热力就像星球深处必然有岩浆一样。这热力需要流泻出去,带着生命的力奔腾出去。既然他的热力在听觉艺术面前受阻,那就必然要在视觉艺术方面全部倾泻,而漆彩正是他需要的一种视觉艺术。所以,他成了这方面的创造者,一个在这方面寄托了人生全部梦想的创造者,与其说他为工作而油漆,不如说他为生命本身而油漆,而这种巨大饱满的热情,最终会把他引到天才的道路上,那怕只是一个油漆的天才。

天才无非是对所从事的工作有一种可歌可泣的忠诚。

就在我做这些想象猜测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兴奋地打磨,好像在制作一件了不起的宝物。忽然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竟觉得这柜子的实际主人是他,而不是我,因为他才是它的创造者。他一边磨,一边用嘴咕咕哝哝地哼唧,好像一只哺雏的老燕子,又像一位给儿女唱摇篮曲的母亲。

我此时不但完全放心他了,而且庆喜自己请了这样一位出色的油漆匠。我像一个崇拜者一样盲目地相信,他一定会油漆出世界上最漂亮的油彩。

怪不得那位女会计说:“我们厂的油漆活远近闻名呀!”

我留他吃午饭,他没有客气。也许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是客气。饭端桌上后,没等我动筷子,他早就大嚼大喝起来,而且传出很响的拌嘴声,听来十分厌腻,使我连食欲都没有了。但对方的拌嘴声并不收敛,甚至更响了。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见。

饭后无事,我们用笔在纸上闲谈起来。

“几口?”他问。

“四口。我、妻子、两个孩子。”我答。

“不见你的妻子呀?”

“她是民办教师,在乡下教书。”

“挣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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