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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彩(第2页)

思路忽然向前一滑……这个木工厂是私营的,看规模大约有几万元的底子,也许是她独家经营的……这么富裕的人物难道连一间住房也买不起吗?……不,不可能……那为什么她和丈夫要在公园里作爱呢?难道他们……算了,恶意猜测别人会损伤自己。

她感觉到我对她的聊天并无兴趣,话题立刻转到了价钱方面。

“油漆一件大衣柜,十八元,油漆一件高低柜,十四元。”她指着墙上的价格牌。

“好,好。”我点头说。

“我们美多厂信誉第一,质量第一。不过要在你们家油,厂里没地方。”

“好,好!”我站了起来。

她也站了起来,领着我走出办公室,绕过一大堆桌子、椅子腿之类的半成品,走到墙角的一个黑暗处。原来这里也有一个木板隔成的小住所。我猜这座房里一定还有其它类似的小住所,就像一个大桌子里有许多小抽屉一样。我真佩服了厂主充分利用空间的本领。推门进去,里面昏沉沉的,没有窗子,只亮着一个煤油灯似的小灯泡,大约是十五支的。屋角里,支着一张小床,**一张狗皮褥子,一床花色很暗的棉被。床底下像倒放着的工具柜一样,摆满了各种油漆桶,大小号刷子,还有鞋子和大包小包的叫不上名字的用品。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酒精味,有一个汉子正挨床蹲着,用汽油洗漆刷。

“喂!”玉翠在这汉子的肩头猛拍了一下。

他立刻站了起来,朝玉翠一笑,然后怪亲热地和她拉了拉手,只是不说一句话。

玉翠拍拍他,又指指我,用手在空中作了个油漆的动作。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咧开嘴朝我不出声地一笑,然后在墙旮旯里拎出一个坏了拉链的帆布提包,包面沾满了斑斑驳驳的油漆点。他蹲下去,从床底下取出滑石粉、桃胶、清漆、灰铲之灰的东西,往包里一样一样地装。

这漆工怎么是个哑巴?

我立刻不放心了。为做那套家俱,托熟人、送礼,好不容易才从木材公司买出半立方杂木;后又雇木工做,工钱、饭钱,加在一起四百三十元,将两年来的积蓄花得净光。货看一张皮,如果让这哑巴油坏了,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正疑虑间,有人在工作间喊:“玉翠,有顾客。”听声音还是那个刨工。

玉翠旋风似的卷了出去。

我转身也赶往办公室,我要让她给我另派一个油漆工。但她这时正殷勤地给新来的顾客沏茶,递烟,接着谈起一笔大生意——购买对方二十立方木材,再接着,便是吵架式的讨价还价。我站在一旁,根本就插不上嘴。她分明也看见我等着,但向着我的那半边脸明显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仿佛说:“别打扰我,你的事已谈妥了!”

虽然我明白“时间就是金钱”的道理,但仍不肯退出来,因为我更关心我那两件好不容易做成的柜子。

这时候,有什么东西重重在我后腿弯“咚”的碰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哑巴正用装得鼓鼓的帆布包撞击我,同时嘴巴向外倔强地一努。那意思是:“走,上你家,前边开路!”

我想向他解释。但他那神气里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

进了家门,哑巴放下帆布包,站在柜子跟前,用右手大拇指肚来回摩擦着木纹,像在考究什么。

他约莫有三十五、六岁吧?下巴骨很宽,布满黄瓜刺似的小青疙瘩,下眼皮松弛下垂,布满网状的皱纹,显得十分疲倦,好像一直睡眠不足似的。“十聋九哑”,哑巴不仅仅不会说话,而且耳聋,五官中有两官失去了职能。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的眼光看起来呆滞滞的,仿佛石头雕像的眼睛,迷离而又冰冷,使人怀疑他看的不是外部世界,而是自己内心。但那眼光毕竟是什么看得见的,属于视觉范畴的东西,他统统都会接受和仿效,比如说他的衣着,上身是小花格衫子,下身是宽摆喇叭裤,挺时髦的,只不过衫子和裤子上洒满了五颜六色的油漆点,而且皱巴巴的,像擦过漆刷子的抹布。

哑巴并非什么话也不会说,只不过他们能发出的只有两个语音:“——吧。”所谓说话,只是“啊”和“吧”的无限重复,无法表达完整的意思。但愈无法表达,他们就愈着急,愈想法表达,自己痛苦,也让听的人难以忍受。况且开口的效果只会是向别人暴露自己的缺陷,受到嘲笑的惩罚。我请来的油漆工好像领悟了这道理,他一句话也不说,沉默得近乎于庄严。

我放心不下他的油漆技术,而且他的沉默好像深渊一样,给我一种危险感,好像我的两件好端端的家俱会在这深渊里摔碎似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将要漆什么颜色,他也不能使用语言告诉我,所以丧失了任何商量的余地,只能听天由命地等待那把漆刷子决定性的一抹。抹成的颜色不管我能不能接受,能不能欣赏,都会命运似的在我房子里竖一辈子。

但我不甘心,便用手指在空中匆匆忙忙地比划,我心里的意思是:“请漆成奶油色吧!”可是不管怎样比划都无法表达什么是“奶油色”。慌乱中,我忽然想起第二层楼有一位同志家里的柜子是檀香木色的,虽然不十分合我意,但总比这哑巴漆的颜色要好(不知怎么,我总预感到这哑巴漆的颜色一定是灾难性的)于是,我用手挡住哑巴正在灰板的灰刀,先用脚在地上顿了顿,后用二拇指往地板下面指了指,意思是说:下面有个柜子颜色较好,咱们去看一看。而他一点儿也不懂我的意思,微张着嘴巴,眼光迷迷茫茫,好像突然迷路了似的。

我只好拉他往楼下走。

到了那位同志象里,我轻轻拍了拍哑巴健壮的胳膊,指了指人家柜子的颜色,又向头顶上指了指,意思是:“就漆成这样!”他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但不知为什么,看着我,眼光陡然间十分愠怒。

回到家,哑巴竟罢工,他收拾起滑石粉,胶泥,灰刀,装进帆布包,然后倒在椅子上,笋瓜似的大脑袋枕着椅背,闭起眼睛装睡着了。

我赔着笑脸,哄孩子一样摇晃着他的肩膀,但他一动也不动,而且发出假装睡熟了的鼾声。我只得更猛烈地摇晃他,他不耐烦了用手使劲将我拨开,抬起眼皮瞪了我一眼,那眼光流露出的却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刻的痛苦,并且有两大滴眼泪,从那松弛的眼皮上缓缓滚了下来。

我莫名其妙极了,仿佛眼前椅子上坐的是一个外星人,这“外星人”的感情像密码一样,使我没有丝毫办法破译。

哑巴这时又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永远也不会理我的架势。

我费劲地揣测他的心思,后来似乎有点明白了,也许是因为我没按“规格”招待他吧,照城里不成文的“规格”,请木匠、油漆匠,一定要有高档香烟、茶叶和水果糖招待,而我却一样也没有,大约他以为我是吝惜钱财,故意怠慢他吧?

其实,这些东西我早已买好,只是忙乱中忘了往出拿。

我立即奔进厨房,用一个大白瓷盘子满盛着咖啡糖、葵花籽、前门烟,赔着笑放在哑巴面前的小饭桌上。他睁开眼看了看,忽然奇怪地一笑,好像是满意,却又像是嘲讽。我试探性地抓起一大把糖递过去,他接过手,却不吃,像作投石游戏似的,将糖一颗一颗叮叮当当地又扔回盘里。我只得又递烟给他,谁知他勃然变色,一巴掌将烟打落了,接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啊啊”乱叫,朝我顿足、踢腿、抡拳头。等我缩头去躲,他却大声笑了。那笑声像小孩儿的笑声,十分单纯天真,充满了童趣。我愣愣地望着他,像望一个猜不出的谜语,冒出满头大汗。他又一阵笑,指指椅子,让我坐下,然后从我的办公桌上取来一张白纸,铺在小饭桌上,再从衣兜里取出一截木工用的扁铅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

“我上过聋哑大学,有文凭。”

另提一行,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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