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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育漂泊记 19841985(第4页)

甘英嵘的手还捏着那张化验单,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脆响。他垂下眼睛,盯着那张纸,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难以解读的天书。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惊喜,没有期待,甚至没有疑问。只有一句干涩的、把问题抛回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西贝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下,先是尖锐的刺痛,然后那痛感迅速弥漫开来,变成一片冰冷的麻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多年、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父亲的男人。他的脸上,只有震惊过后的茫然,和无措。没有一丝一毫,身为父亲、得知新生命降临时应有的,哪怕是复杂的喜悦。

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熄灭了。

“打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清晰,冰冷,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能要。”

甘英嵘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是如释重负?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西贝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哑:“……嗯。听你的。”

又是这三个字。“听你的”。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决定,所有的道德负担,都轻轻巧巧地,推给了她。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的旁观者,只是在附和她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西贝忽然想笑,又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里屋传来悠悠不安的梦呓。

但她顾不上了。她盯着甘英嵘,盯着他那张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委屈和绝望,猛地冲上了头顶。

“听我的?”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甘英嵘,你除了会说‘听你的’,‘你看着办’,‘随你’,你还会说什么?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这是我的事吗?这是你的孩子!你的!”

甘英嵘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恼怒:“你……你小声点!吵醒悠悠!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你说打掉,那就打掉,我还能说什么?”

“你答应我?你除了答应,你还能做什么?”西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疯狂地流淌,声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尖锐,“你告诉我,这孩子生下来,谁带?悠悠的病怎么办?钱从哪里来?我妈那边怎么办?你妈那边怎么办?你告诉我啊!你除了像个闷葫芦一样杵在那里,说一句‘听你的’,你还会干什么?你为这个家,为悠悠,为将来,想过一点点吗?你除了上班,画图,回家吃饭睡觉,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

她一步步逼近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透过他那张平静的脸,看清他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什么。“甘英嵘,我有时候真怀疑,我嫁的到底是个活人,还是个会喘气的木头!我累,我苦,我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需要有人商量,需要有人搭把手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还是这样!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就不能说一句‘生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哪怕只是骗骗我,哄哄我,说一句‘别怕,有我’?你不能!你永远都是这样!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你除了会逃避,会装死,你还会什么?”

这些话,像积蓄了太久的洪水,一旦开闸,就再也收不住。她把这些年的委屈、孤独、失望、愤怒,全都倾泻了出来。她骂他冷漠,骂他自私,骂他无能,骂他是个没有心的丈夫,不配当爹的父亲。她甚至口不择言,提起了那个姓苏的女技术员,提起了他身上的香味,提起了他那些晚归的、不知去向的时间。

甘英嵘起初还试图辩解两句,声音不高,带着被冤枉的怒气:“我什么时候不管家了?工资不是我挣的?家里开销不是我出的?”

但他的辩解,在西贝狂风暴雨般的控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渐渐地,他不说话了。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任由西贝的言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不还嘴,不反驳,甚至不再有表情。

西贝骂累了,声音嘶哑了,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屋子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哽咽声。

甘英嵘依然沉默着。过了很久,久到西贝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天荒地老,他才动了动。他弯下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摆好。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慢地穿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穿好外套,他转过身,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西贝。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疲惫。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一丝起伏,“说完了,就早点休息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到躺椅那边直接躺下,躺椅熟悉的、吱呀一声响。

他再次选择了离开。用最彻底的沉默,和最轻的动作。

西贝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把脸埋进膝盖,终于放声痛哭。可这一次,连哭声都显得那么无力,那么空洞。她知道,她又一次,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得更远。而他也又一次,用他冰冷的沉默,把她冻僵在原地。

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互相伤害,和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二天,甘英嵘请了假。他果然如他所说,陪西贝去了医院。一路上,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他走在她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像一对同路的陌生人。挂号,排队,等候,进手术室。整个过程,他始终沉默。只是在西贝脸色苍白地从手术室出来,虚弱得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时,他走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臂很有力,支撑着她大部分的重量,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神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回家的路上,他记起孙兰让他买点红糖给西贝熬红糖水。

买了红糖,到家后默默熬了红糖水,端到她床边,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趁热喝”,就转身走到书桌前继续画图纸了。

之后的几天,他负责了一日三餐,虽然只是简单的粥和面条。他包揽了所有家务,虽然依旧笨拙,碗洗得不算太干净,地拖得马马虎虎。只是他不再睡躺椅,睡回了双人床,但依旧是背对着她,占据着床铺的边缘,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他履行了一个丈夫在此时“应该”履行的一切责任,沉默地,细致地,却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的、完成任务般的态度。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温存,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他的照顾,更像是在补偿,或者说,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义务。

西贝躺在那里,身体是虚弱的,心里是空的。小腹一阵阵坠痛,提醒着她失去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个成形的胎儿(从医生那里得知是个男孩儿),更是她对这段婚姻,对这个男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关于温情和未来的幻想。

她知道,有些东西,随着那个生命一起,永远地离开了她的身体,也离开了这个家。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沟壑,更冷的沉默,和一种看不到尽头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枯黄,凋零,在秋风中打着旋,无声地落下。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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