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洗完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懈的旧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他身边。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点属于男人的、干净的汗味。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有些硬,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其实……长得不难看。当年,她不就是被这张清秀而略带忧郁的脸吸引的吗?
西贝鬼使神差的对着甘英嵘说“悠悠睡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甘英嵘倏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的情绪——警惕?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西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但还是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再要个孩子……”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生硬,不像邀请,更像是一种通知,或者……一种尝试。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过肌肤之亲,久到连如何开始,都显得笨拙而尴尬。
甘英嵘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还在滴水的发梢,看着她身上那件过于宽松、却隐隐勾勒出身体曲线的旧睡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但很快,那点微光又沉寂下去,被一种更深沉的、西贝看不懂的情绪覆盖。是疲惫?是疏离?还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被划坏的纸,声音有些干涩:“我……我知道了……”
拒绝。虽然委婉,但确实是拒绝。
西贝脸上的热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难堪。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床,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带上了赌气的意味。
她躺到床上,背对着门,睁着眼睛,久到她以为他会在书桌前坐一夜。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甘英嵘摸索着上了床,在她身边躺下,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再躺下一个人。被子里很冷,他身上的寒意透了进来。
谁也没有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僵硬。这不是久别重逢的夫妻,更像两个被迫同床的陌生人。
过了很久,久到西贝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极轻、极慢地转过身,手臂有些迟疑地,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很沉,带着一种陌生的、试探的重量。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有些热,也有些急促。
西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肥皂味。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如此靠近过了。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抚上她的肩膀,然后慢慢向下。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绘图、拿工具留下的痕迹。那触感是陌生的,甚至有些粗粝,划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动作很生涩,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完成一项久已生疏的、并不热衷的功课。
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彼此压抑的、并不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亲吻,没有爱抚,没有一句温存的话语。就像两个疲惫的旅人,在黑暗中偶然相遇,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必要的、用以确认彼此还存在、还是“夫妻”的任务。进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和生硬,让西贝微微蹙起了眉,但她咬住了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结束得很快。他抽身离开,躺回原来的位置,背对着她,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带着事后的疏离和疲惫,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而模糊的梦。
西贝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点钝痛和不适,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没有温情,没有慰藉,只有一种更深的孤独和屈辱。这和她想象中的、或者说曾经有过的亲密,完全不同。这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仅此而已。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之后的一个月里,这样沉默而机械的“亲密”,又发生了两三次。每次都像是复刻,在深深的夜晚,以同样生涩、尴尬、沉默的方式开始和结束。西贝不再主动,甘英嵘也从不提及。它就像他们生活中一个隐秘的、不堪言说的角落,被刻意忽略,却又真实存在。
然后,那个月的“老朋友”没有准时来拜访。
起初,西贝没太在意。她的月经一直不算太准,压力大、劳累的时候,推迟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但这次,推迟的时间似乎有点长了。而且,身体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容易疲劳,闻到油腻的味道有点反胃,胸部也有些胀痛。
一个周日的午后,趁着甘英嵘带悠悠去附近小公园玩(这是极少数他主动带孩子的时刻),西贝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家中,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小腹,心里那个隐约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心惊肉跳。
不可能吧?就那么几次……而且,每次都……那么……她不敢想下去。可身体的信号,又如此明确。
她坐立不安,最后还是去了厂医务室,找了关系最好的张医生。张医生是位温和的中年女大夫,听了她的描述,又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神色有些凝重。
“西贝,你这个月……有没有可能?”张医生问得很委婉。
西贝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例假推迟超过四十天了,而且你有这些早孕反应。”张医生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我建议你,去区妇幼保健院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如果是,就要早做打算。你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从医务室出来,西贝觉得脚下的路都是软的。深秋的阳光明明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她真的……又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失了魂。去区妇幼保健院检查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梦。验尿,等待,医生看着化验单,点头说“阳性,是怀孕了”,问她“要不要”,她是怎么回答的,全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化验单,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
晚上,甘英嵘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悠悠已经睡了。西贝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张化验单。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着她,也照亮了桌上那张纸。
甘英嵘放下包,看到她不同寻常的坐姿,愣了一下:“怎么了?还没睡?”
西贝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化验单,慢慢地推到他面前。
甘英嵘疑惑地拿起来,就着灯光看。他的眉头慢慢蹙起,眼神从疑惑,到仔细辨认,再到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他抬起头,看向西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去了妇幼保健院。”西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检查了。快三个月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归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