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悠悠睡得很沉,大概白天玩累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马路上卡车驶过的声音。西贝翻来覆去,心里的念头像杂草一样疯长。她想起白天在医务室,看到年轻女工们聚在一起,偷偷传阅一本卷了边的《大众电影》,指着封面上穿着泳装、笑靥如花的女人,压低声音嬉笑着讨论“身材真好”。她想起厂里新分来的那个女技术员,姓苏,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笑起来有酒窝,经常拿着图纸去技术科“请教问题”,一去就是大半天。她想起有几次,甘英嵘回来,身上似乎有极淡的、不属于家里也不属于机械车间的香味,像是某种廉价花露水,又像是雪花膏……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甘英嵘不是那样的人。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在猜忌和不安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她终于忍不住,在黑暗中开了口,声音干涩:“英嵘,你睡了吗?”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睡意。
“听说你们技术科……新来的那个苏技术员,是大学毕业,人怎么样?”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
甘英嵘似乎清醒了些,沉默了几秒,才说:“就那样。大学生,理论知识还行,实际操作差得远。”
“哦。”西贝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我听说她……经常去找你问问题?”
“嗯。科里安排我带她。”甘英嵘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挺年轻的吧?没结婚?”
这一次,甘英嵘的沉默时间更长了些。然后,他翻了个身,转向她这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些。
“西贝,”他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跟她就是同事,领导安排我带新人,我还能说不带?人家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那种急于撇清、又带着“你无理取闹”意味的语气,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西贝心里那堆早已干燥的柴禾。
“我问一句怎么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心虚了?我问问都不行?她是年轻,是漂亮,是有文化,你多看两眼,多说几句话,不是挺正常?”
“胡说八道什么!”甘英嵘也恼了,猛地坐起身,声音压抑着怒意,“西贝,你莫名其妙,我跟她能有什么?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眼睛长在头顶上,能看得上我这种穷技术员?”
“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就不是女人了?你不是技术骨干吗?你不是有本事吗?她怎么就看不上你了?”西贝也坐了起来,胸脯剧烈起伏,多日来的疲惫、焦虑、不被理解的委屈,还有那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慌和猜忌,在这一刻全化作了尖锐的语言,像刀子一样往外扔,“你身上那香味是哪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甘英嵘,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我……”
“根本没有什么香味!”甘英嵘的声音充满了荒谬和怒气,“我身上除了机油味就是汗味,哪来的香味?西贝你想什么呢?吵这些?有意思吗?”
“我想什么?我想这个家!我想孩子!我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西贝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你呢?你想过吗?你想过悠悠以后怎么办吗?你想过我们两个人,就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吗?甘英嵘,我有时候觉得,我跟你根本不是一家人!你心里只有你的图纸,你的工作,你的面子!你有关心过这个家吗?你有关心过我在想什么吗?你甚至……你甚至都不想碰我!”
最后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一种近乎自弃的羞耻。说出来之后,西贝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是一种更深的难堪和愤怒。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她怎么能说这个?
黑暗中,甘英嵘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照见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西贝,”他的声音嘶哑,心里面是一字一顿--“我不说话,你说我冷血。我说话,你说我讲大道理。我现在连呼吸都是错的,是吧?”但终没说出口。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很累了,也很晚了,睡吧”
可这些话,听在西贝耳朵里,不是理解,不是共情,而是推卸,是抱怨,是把所有的压力又扔回给了她。
“所以呢?所以你就当缩头乌龟?所以这个家就活该我一个人扛着?”西贝也下了床,和他面对面站着,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却异常冰冷,“甘英嵘,你要是觉得这个家拖累你了,你大可以走!你去找你的大学生,去找你的清净!悠悠我自己养!用不着你在这里唉声叹气!”
这句话太重了。甘英嵘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他死死地盯着西贝,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那里面翻滚着震惊、受伤、难以置信,还有滔天的怒火。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猛地转过身,走向了并躺到了那张狭窄的、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躺椅上。
西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泪流得更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再次把他推了出去,用伤人的话。可那些话,像是自己有了生命,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蹦出来。她不是真的想让他走,她只是……太累了,太委屈了,太想有个人能分担,能懂她,能抱抱她,哪怕只是说一句“我知道你辛苦了”。
可每一次,每一次她想靠近,想沟通,想哪怕只是吵一架把事情说开,最终都会变成这样的互相伤害,然后以他的沉默和离开告终。那张吱呀作响的躺椅,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慢慢地坐回床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的呜咽在胸腔里冲撞,肩膀剧烈地抖动。不知过了多久,小床上传来悠悠迷迷糊糊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妈妈……妈妈……”
西贝猛地抬起头,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妈在,悠悠乖,妈妈在。”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爬上小床,把因为做噩梦而微微发抖的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抱着悠悠睡。”
悠悠在她怀里蹭了蹭,很快又沉沉睡去。西贝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灰蓝色的夜空,一夜无眠。隔壁房间,躺椅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显示着那个男人也没有睡着。但整整一夜,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黑暗中无限蔓延。
那次激烈的争吵,像一道深深的裂痕,刻在了他们本就脆弱的婚姻关系上。之后的好几天,甘英嵘回家更晚了,话更少了。即使说话,也是必要的、关于柴米油盐的最简短的交流。晚上,他却能若无其事的回到床上倒头就睡。他们像是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家里只剩下令人压抑的寂静,和悠悠偶尔的咳嗽声、玩玩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