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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的阿奶与胖妞养成记 19831984(第3页)

身后,传来赵阿姨带着哭音的、颤抖的呼喊:“西贝!西贝侬再想想!我们是真喜欢悠悠啊!真把她当命根子啊!西贝……”

西贝没有回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弄堂,在她面前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怀里的悠悠似乎被刚才的气氛吓到,又或许是被妈妈搂得太紧,小声地哼唧了一下。西贝把脸紧紧贴在女儿还有些微肿的额头上,那里,下午涂的万花油气味还没散尽。她的眼泪,直到这时,才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迅速消失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里。她喃喃地,用只有自己和女儿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悠悠不怕,妈妈在。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

西贝抱着额头还带着青紫肿包的悠悠走出赵阿姨家那条弄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的路灯下,她抱着孩子,脚步坚定地穿过熟悉的街巷,每一步都踏碎了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对陌生人的信任。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刚才赵阿姨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们也可以轻松点,再生个健康的”。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个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角落。

是的,她和甘英嵘符合再生一个的条件。悠悠的病,那张皱巴巴的病历本上白纸黑字写着“支气管哮喘,重度”,医院能开证明,街道能办手续。理论上,他们可以再生一个。

西贝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女儿。悠悠趴在她肩上,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后颈的衣领,呼吸有些重,但还算平稳。这个小小的身体,这个从出生起就没让她省心过一天的、脆弱又顽强的生命,是她生命里最深的牵绊,也是最大的负重。再生一个?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可以说,从悠悠确诊后,她就主动关闭了这个可能性。

可今晚,在赵阿姨家,在那样一个突兀又真心的提议之后,那个被尘封的可能性,突然被强行撬开了一条缝。西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甘英嵘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的灯亮着,但光线昏暗。西贝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盘炒青菜,一小碟酱菜,还有两碗已经冷透的米饭。她没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墙壁某处出神。悠悠已经睡了,大概是在阁楼摔的那一下惊吓到了,睡得不太安稳,偶尔会发出一点含糊的梦呓。

“怎么不吃饭?”甘英嵘放下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饭菜,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起,“又没热汤?这天冷了,喝点热的暖和。”

西贝像是没听见,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眼珠动了动,视线落到他脸上。她的眼神有些空,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浮。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甘英嵘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已经发硬的米饭,没滋没味地吃了一口。咀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青菜已经凉了,油凝结在叶片上,吃起来有点腻。他又夹了点酱菜,咯吱咯吱地嚼着。

“悠悠今天摔了。”西贝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甘英嵘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她:“摔了?严重吗?”

“从赵阿姨家阁楼的楼梯上滚下来,额头磕了个鸡蛋大的包,离烧着开水的煤球炉,就差那么一点。”西贝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眼神依然空洞,“青紫青紫的,肿得老高。”

甘英嵘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放下筷子:“怎么搞的?赵阿姨怎么看的孩子?”

“她下楼灌开水,以为悠悠睡着了,就一会儿功夫。”西贝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这一会儿,孩子醒了,自己爬下床,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甘英嵘看着碗里冷掉的饭菜,半晌,才说:“人没事就好。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以后让她小心点就是。吃饭吧,菜都凉透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他夹菜时又习惯性地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那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西贝的视线终于聚焦,落在他筷子的动作上,又移到他脸上。她看着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悠悠的父亲。他正专心地、就着酱菜,一口一口地吃着冷饭。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问了一句“严重吗”,得到“没大事”的回答后,似乎就完成了作为一个父亲的全部关切。他甚至没问一句“孩子现在怎么样”,也没说要去看看睡着的女儿。

心里那点被强行撬开的缝隙,忽然灌进了一阵冷风。西贝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饭。米饭冷了,硬硬的,在嘴里咀嚼,像木屑。

“赵阿姨说,”她咽下那口饭,声音干涩,“如果我们愿意,他们想收养悠悠。户口过继过去,他们负责一切,看病、吃药、读书,都他们来。让我们……轻松点,再生一个。”

“哐当”一声,甘英嵘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猛地抬起头,这次,脸上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是惊愕,随即是显而易见的、被冒犯的怒气。

“胡说八道!”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本能的、属于父亲的防御和恼怒,“悠悠是我们的女儿!她凭什么说这种话?她以为她是谁?”

西贝看着他那难得激动的样子,心里那阵冷风,似乎停歇了一瞬。原来,他是在意的。至少,在“所有权”这件事上,他是和她站在一起的。

“我拒绝了。”她简短地说,语气斩钉截铁,“我跟她说,从明天起,悠悠不去了。”

甘英嵘脸上的怒气慢慢平复下来,他捡起掉在桌上的筷子,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消化完了这个信息,也做出了决定:“不去也好。自己人总归更放心。大不了……再想办法。”他顿了顿,又说,“赵阿姨那边,托育费结到这个月底。多给点,算是谢礼,也免得人家说闲话。”

话题似乎就此结束。他又开始吃饭,咀嚼声再次响起。西贝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冰冷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那点因为丈夫同样反对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很快又被房间里凝滞的、冰冷的空气吞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又回到了紧绷的轨道。西贝不得不再次频繁请假,带着悠悠奔波于医院和工厂之间。厂医务室的工作不能扔下太久,但悠悠又不能独自在家。她厚着脸皮,把悠悠带到医务室,让她坐在角落里的小椅子上,给她一本画册,或者几块积木,叮嘱她千万不能乱跑,不能碰那些瓶瓶罐罐。悠悠大部分时间很乖,只是偶尔咳嗽起来,小脸憋得发紫,西贝就得放下手里的工作,赶紧给她喷药,拍背。医务室的同事都理解,能帮就帮一把,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甘英嵘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后流连在厂里。现在,他通常会准时下班,但回家后,也只是换了个地方沉默。他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藤椅里,看书,看报纸,或者对着墙发呆。悠悠有时候会凑过去,想让他抱抱,或者给他看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画。他会摸摸女儿的头,敷衍地说一句“画得好”,然后视线又回到书页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吸引他的东西。

夜里,西贝依然睡不踏实。她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甘英嵘平稳悠长的呼吸,有时是轻微的鼾声。那声音一如既往地宣告着睡眠的归属——属于他,不属于她。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各种念头:明天带悠悠去哪个医院复查?药快吃完了,这个月的工资还能撑多久?母亲孙兰最近精神似乎更差了,要不要周末去看看?还有赵阿姨那句“再生一个”……像个幽灵,时不时就在她脑海里飘过。

她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甘英嵘的轮廓。他背对着她,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几乎想不起来。好像从悠悠出生后,不,从悠悠频繁生病开始,他们之间就只剩下疲惫、焦虑,和日复一日的琐碎消磨。偶尔,在那些焦虑稍微平息的深夜,她也会有一瞬间的软弱,想要靠近那个温暖的躯体,想要一点肌肤的慰藉,一点属于夫妻的、能暂时忘掉烦恼的温存。但她伸出的手,往往在即将触碰到他背脊时停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索取”。而甘英嵘,似乎从未有过类似的渴望,或者,他的渴望以另一种更沉默、更压抑的方式存在着,被她忽略,或者,被她日渐累积的怨气所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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