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在期待著一场更正式、更热闹的送行,但很可惜,再没其他人。
“兴许是太早了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隨即不再犹豫,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內瀰漫著一股机油混合的味道。
閆松利落地掛挡、拉手剎、轻点油门,拉达尼瓦灵活地调转车头,驶离了向红机械厂的大门。
就在车辆驶离的那一刻。
在厂部办公室三楼一扇紧闭的窗户后,张四海放下了撩起一角的窗帘,轻轻地嘆了口气。
在家属院一栋房子的窗户后,陈天磊扶著窗框,望著那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车,老眼里闪烁著复杂的光。
在厂区后方的山坡上,宋世明披著外套,静静地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抬起手,对著车辆远去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三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无声的告別,为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年轻人送上了无需言说的祝福。
拉达尼瓦沿著顛簸的土路驶向山外,將那片熟悉的厂区和连绵的群山渐渐甩在身后。
车內,李向阳和閆松都沉默著。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熟悉的厂区景象,逐渐变为田野村庄,然后是更加开阔的丘陵。
李向阳最后望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那承载著他太多记忆的土地正在飞速缩小,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和升腾的晨雾彻底遮蔽。
他收回目光,静静地望向前方。
拉达尼瓦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阵,终於驶上了相对平坦的省级公路,车速也隨之提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心中那抹离別的愁绪,渐渐被前路的未知所取代。
车厢內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的嗡鸣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躁动。
閆松看起来不像是个习惯安静的人,却也没有主动开口。
兴许是一路奔波確实累了,他只是专注地开著车。
李向阳本也不是多话之人,两人便这样一路无言。
车子中途在一个路边简陋摊点停了两次,加了水,两人也各自解决了生理需求。
几个冷馒头就著凉水下肚,便算解决了午饭。
休息片刻后,閆松再次发动汽车。他瞥了一眼副驾上始终沉默的李向阳,终於用他那口川普打破了沉寂:“咋个,捨不得嗦?龟儿子,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嘛。”
李向阳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想啥子嘛,到了地方有你娃想的。”閆松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问李向阳抽不抽,李向阳摆手。
閆松自顾点燃,吸了一口,继续说道:“跟你摆一下,我们重庆,好地方,巴適得板。”
他似乎想活跃气氛,开始用方言介绍起来:“晓得不?山城,雾都。房子修在坎坎上,梯梯比马路还多。上坡像牛喘,晚上好看得很。”
李向阳听著他略带夸张的描述,脑海中自动浮现关於这座城市的零星记忆。
在他那个时代,重庆已是声名在外的网红城市;但在83年的当下,对他而言,这里更多是纸面上的印象——西南工业重镇,三线建设核心,一座充满江湖气息与烟火人情的城市。
“听说夏天很热?”李向阳接了一句。
“热?那叫一个热火。”閆松仿佛终於找到了话题。
“夏天在马路牙子上煎鸡蛋都不是吹的。不过我们研究所里头还好,有风扇。”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湿气重,冬天阴冷。你娃过去了可能有点不习惯,记得买点风湿膏药。”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多是閆松在说,李向阳在听。
他的方言里夹杂著普通话,描述著重庆的江湖码头、麻辣火锅、棒棒军,以及研究所周边的趣事。
虽说得隨意,李向阳却能感受到,这个不拘小节的汉子正用自己的方式,让他这个“新兵”对即將抵达的地方有个初步了解,缓解他的紧张与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