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沈思微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
“死了?怎么死的?”
小翠点了点头,喘匀了气,将来龙去脉禀了一遍。
“派去追的人回报说,孙掌柜一家连夜往北边的官道跑,走到江陵城外五十里时,正好撞上了一队官兵。”
沈思微愣了一下:“官兵?”
“是从京城来的,”小翠的目光看向裴衍,“听说……是来搜查逆党的。”
裴衍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孙掌柜一家半夜出逃,本就心虚。马车在官道上被拦下的时候,他大约是做贼心虚,以为是来抓他的。”小翠叹了口气,“官兵见他们行迹可疑,当场就动了手。一车五口,无一幸免。”
沈思微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五条人命,连妻儿都没有放过。
且不论孙掌柜的罪如何判定,他的妻儿总是无辜的,还有那个车夫,他又做错了什么?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肆意杀人?
“这些官兵……”沈思微实在难以相信,“他们就这么把人杀了?连问都不问一声?”
小翠没有回答,这也不是他能回答的上来的。
“这就是如今的天下,”裴衍沉声道,“只要与他们要找的人沾了一丝嫌疑,便可格杀勿论。不问来路,不辨身份,不分老幼。”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可沈思微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愤怒。
她忽然想起赏花宴那天在暖阁里听到的那些夫人们的议论,那些话当时听来只觉得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可此刻,那个遥远的世界忽然逼到了眼前。
天子的刀可以随意格杀行迹可疑的平民百姓,这就是如今的天下。
消息报到县衙后,许县令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孙掌柜是此案最关键的嫌疑人,活着的时候能审出真相,死了就成了一笔烂账。更何况,杀他的不是江湖匪盗,而是朝廷的人,奉的是天子密旨。他一个七品县令,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许县令沉默许久,最终将面前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了结案陈词。
死者张贵系自行将砒霜投入所饮果茶中,中毒身亡。投毒所用砒霜由茗香茶铺掌柜孙德昌提供,经中间人赵大转交。孙德昌涉嫌蓄意投毒致人死亡,然其已于逃亡途中被杀,无法追究。
蜜茶冰铺掌柜沈思微及伙计小桃、阿秋,经查证与此案无涉,解除一切嫌疑,即刻释放。
中间人赵大,明知受人指使参与不法之事,虽非直接施毒者,仍负连带之责,判杖责四十、罚银二十两。
许县令在判书上落了印,合上案卷,朝堂下的差役挥了挥手。
“结案,放人。”
……
沈思微在县衙门口接两个姑娘出来,把她们分别送回家,又给了银子安抚好家人,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几日,她都在准备重新开张的事,裴衍还派了几个手脚利落的仆从到蜜茶冰铺帮忙收拾。铺子里的血迹被反复擦洗了好几遍,变质的果酱和茶水全部清理干净,坛子和器具也都换了新的。
沈思微每天都去铺子里,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面都翻新一遍。但她知道,铺子可以重新开张,那些客人心里的疙瘩不是擦几遍地就能消除的,可她能做的只有慢慢赢回口碑了。
这天傍晚,裴衍来了铺子,还带了一些安神的药材。
二人聊了一会儿,沈思微道:“我今天碰到了赵捕头,跟他聊了几句。他说许县令让他把赵大的罚银送去了怀县,给张贵家中病重的老母亲。”
裴衍微微颔首:“许大人虽然在案子上受了掣肘,但这份心还是有的。”
“我想去怀县看看,”沈思微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张贵虽然两次来闹事,但他就那么死在我面前,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想去他家看看,给他娘送些东西,就当行善积德了。”
裴衍点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
沈思微转头与他对视,察觉到嘴角不自觉开始上扬,又故意别开脸。两个人并肩靠在柜台上,各自笑各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