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文清私塾那间略显局促的堂屋里,很快便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沈母系着粗布围裙,在灶间添柴烧火,沈婉守在灶台边忙碌,展昭本想上前帮忙,却被沈父硬生生按在了条凳上:“展护卫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且坐着便好。”
白玉堂倒是毫不客气,大剌剌地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那只题了诗的风筝,目光斜斜地扫向灶台边忙碌的沈婉,嘴里哼哼唧唧地嘲讽道:“喂,沈丫头,这饭真是你做的?能吃吗?别待会儿吃得人腹中不适。”
沈婉头也不回,手上利落地盛着豆腐汤,语气轻快地反怼道:“白五爷若是怕了,大门在那边,出门左转不送。再说了,上次不是吃过吗,也没见您有半点不适。”
白玉堂被噎了一下,折扇一合,挑眉轻哼:“上次我只当是家中长辈亲手烹制,放心食用。今日知晓是你手艺,自然要多掂量几分。”
沈父在一旁听得直乐,笑呵呵地摆好碗筷,沈母擦净双手过来帮忙摆盘,替女儿解围:“白少侠放心,我们家虽无山珍海味,但酒水定然管够。婉儿的手艺虽比不上酒楼大厨,却也稳妥入口,你尽管放宽心。”
不多时,几盘家常小菜便端上了桌。清炒时蔬、一碟酱豆、一盆热气腾腾的豆腐汤。
最后,沈婉端着一盘色泽红亮、裹着厚厚酸甜芡汁的草鱼走过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特意绕过桌面,稳稳将这盘造型古怪的鱼,径直摆在了白玉堂正面前。
汴京市面烹鱼,向来只有白煮、酱焖、油煎、简单醋渍去腥四种做法。桌上其余三菜皆是汴京寻常做法,唯独这尾鱼汤汁稠厚、酸甜缠裹,样式、香气都格外新奇怪异,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烹鱼法子。
白玉堂目光落上鱼盘,眉梢高高挑起,折扇轻点盘面,一脸狐疑:“嗯?这是什么古怪菜式?看着别扭得很。”
沈婉故作从容,淡淡开口:“自创的菜式,名西湖醋鱼。专门给五爷尝尝鲜。”
白玉堂嗤笑一声,满脸不信:“自创?我走遍大江南北,从未听过这般怪异名头,怕不是你瞎琢磨出来糊弄人的吧?”
沈婉垂眸拢了拢衣袖,慢悠悠道出一段温柔却藏故事的缘由:“并非胡乱琢磨。我曾偶然读过一段江南旧闻,说江南湖畔渔家,曾有叔嫂二人命运坎坷。兄长蒙冤,小叔逃难,嫂嫂便做了一味酸甜鱼相送。
酸,是记人世苦楚;甜,是盼来日安稳。
我感念这段旧事,便照着心意复刻了这道菜。五爷方才屡屡质疑我手艺,不如今日先来品鉴一番。”
展昭听得心生感慨,轻声道:“原来一味酸甜,暗藏这般人情情义,着实难得。”
唯独白玉堂只当是她找借口,满脸不屑,傲气十足:“花样倒是多,行,小爷今日便给你长长眼,看看你这所谓的独创名菜,究竟能不能入口。”
说罢,他带着一脸挑剔,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下一秒,白玉堂身形一僵。
浓烈突兀的酸,混着一丝诡异寡淡的甜,死死裹着鱼肉。鱼的鲜、酱汁的酸、蜜味的甜全然割裂,互不相融,怪异得让人蹙眉。入口干涩发腻,全无半点菜肴该有的适口滋味。
堪称难吃至极。
白玉堂嘴角狠狠抽动,险些直接吐出来,抬眼死死盯着一脸平静的沈婉,又气又懵:“沈、婉!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放下筷子,满脸被坑惨的愠怒,连连吐槽:“这哪是菜?简直莫名其妙!酸得不伦不类,甜得诡异寡淡,鱼肉本身的鲜香全没了!
好好一条鱼,被你折腾得全然不伦不类!你分明就是知道味道古怪,特意摆我面前坑我!”
沈婉憋不住笑意,眉眼弯弯,坦然认下:“谁让五爷从头到尾,句句嘲讽我手艺?难得自创一道独家菜式,自然要先请五爷品鉴。”
沈母看得哭笑不得,连忙打圆场:“阿婉这孩子,就是顽皮。这菜式本就新奇,酸甜配比皆是她胡乱摸索,味道本就怪异,白少侠莫要见怪。”
白玉堂气结,一把将鱼盘推得远远的,一脸避之不及:“谁要品鉴这怪东西!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别扭的鱼!你这独家名菜,小爷无福消受!”
展昭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斗嘴,眼底藏着温柔笑意。
众人落座。沈父给展昭和白玉堂各倒了一碗酒,率先举杯:“今日之事,多谢两位少侠仗义援手。在下敬你们一杯。”
展昭连忙端起酒碗,正色道:“老先生言重了。晚辈身为公门中人,查明真相本是分内之事。况且,您清贫自守,教化乡里,晚辈心中只有敬佩。”
白玉堂还在回味嘴里的怪异味道,端起酒碗猛灌一大口压味,没好气开口:“行了行了,不说那些客套话。还好酒够醇厚,不然今日真被这鱼折腾坏了胃口。”
沈父哈哈大笑,目光却在展昭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展护卫,在下听闻你在开封府任职,深得包相器重。只是不知,你当初为何会选择入朝为官?以你的身手,在江湖上逍遥自在,岂不快哉?”
展昭闻言,微微一怔。他放下酒碗,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晚辈年少时,也曾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但后来发现,江湖之大,却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那些贪官污吏、豪强恶霸,往往披着合法的外衣,为非作歹。晚辈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惩恶于事后,无法防患于未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后来遇到包相,晚辈才明白,真正的侠义,不仅仅是快意恩仇,更是要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宁。入朝为官,虽然多了些束缚,但却能借助律法的力量,从根本上铲除罪恶。这,便是晚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