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一个被情绪左右的人,只是这样夜昼交叠的时候,容易让人失神。
柴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
小五端着一只铜盆走来。
“你、你醒了。”小五问:“要擦把脸吗?”
宋璩直起腰,发现小五不知何时,在她腰后垫了一只枕头。
她问:“你在这里陪了一宿么?”
小五点点头:“嗯。”
愿意陪着宋璩消磨时间的人并不少。她这样的位置,人人对她有所图。
她抬手想揉一下自己的前关穴,又不想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病弱,手抬了一半便放下,语调微冷的问:“为何这样熬着,不累么?”
“嗯。”小五并没说自己累、又或不累,只是回答她的前一个问题:“为了跟你说一声再见。”
“什么?”
“为、为了跟你说一声再见。”
小五应当洗过脸了,朝霞还没自云层浮出,只是一种泛灰的鱼肚白。小五的脸显得平静又干净,语调平和。
宋璩第一次发现。
有人留在她身边,是为了跟她说一声再见。
不是为了需要她,而是为了告别她。
小五没再说旁的话,将铜盆往宋璩身旁的地上轻轻一搁,没磕出任何声响,径直转身走了。
宋璩若有所思瞧着那铜盆。
她这人矜贵,从小金樽玉箸被捧着长大的,后来入朝拜相,更是人人忙不迭将珍稀捧到她面前。按理说这么个被撞出三个坑的破烂铜盆,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但铜盆刚被皂角洗过,在小五给她端过来以前,经年的铜锈都被擦去了,很用力的擦拭,以至铜盆带着些微的划痕。令人很容易想见一个眉清目朗的小姑娘,蹲在清晨淡白的天下,就这一盆清水,低头很用力的擦。
宋璩眼前不知为何很具象的浮出这一画面来。
甚至可以想见一缕碎发,自小五的脸侧滑落。
宋璩洗过脸,自顾自回了东厢房。
一手撑额往卧榻一躺,虽瞧着意形懒散,但举手投足自有风流绰约意味。漪轻端着铜盆进来,瞧一眼她那清霜醉月的脸:“小娘子梳洗过了?”
宋璩阖眸道:“我一夜未归,你也不去寻我。”
“寻过了。整个佛庵都寻遍了,末了不成想,倒在柴房里寻见了小娘子。”
“那你不唤我?”
“小娘子睡着了。素日小娘子头疼症发作的时候,总是辗转,我瞧您难得睡着,自是没敢唤。”
“那你瞧见小五没有?”
“瞧见了。”
“她在做甚?”
“什么也没做。像是有些怕您,坐得离您挺远,守着那堆篝火。”
宋璩昨夜的确睡着了。虽睡得不踏实,但难得的睡着了那么一会儿。本想让小五说些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但这孩子实在寡言,后来她也不强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