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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皮围裙与破碎的嫉妒(第5页)

沐子的心情好了一些。

不是因为忘记了那些沉重的事情,而是因为在这个野蛮的、原始的、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世界里,还有由由这样的孩子。单纯的、干净的、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孩子。她们的眼睛里还没有长出仇恨,她们的笑容里还没有掺进苦涩,她们不知道什么是排卵期,什么是避孕药,什么是被一个不爱的男人压在身下之后第二天早上蹲在壕沟边神经质地想要把那些东西排出来。

她们只是跑,只是笑,只是“嘿——!”地一声把鸟从地里赶走。

沐子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暖的,红彤彤的。她听着由由的笑声,听着风吹过作物叶子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林子里不知名鸟类的啼鸣,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绵长而均匀。

傍晚的时候,男人们回来了。

今天他们回来得比平时早。太阳还挂在山脊线上,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他们就三三两两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猎物——几只野兔,一只獐子,还有一只羽毛艳丽的山鸡。为首的那个身材最魁梧的男人肩上扛着那只獐子,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粗犷的得意。

蒙猛走在队伍中间。

沐子坐在篝火边,看到了他。他今天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眉骨的弧度比平时舒展,嘴角微微上扬,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不,不是不错,是很好。好到他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聚居地,扫过篝火,扫过沐子的方向,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沐子移开了目光。

篝火烧得很旺,火舌舔着陶罐的底部,罐子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蒙猛和由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火堆对面,手里各自端着一个木碗。碗里盛着一种浑浊的液体,颜色发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发酵后的酸甜气味。

酒。沐子辨认出了那个气味。

她从前不太喝酒,但偶尔和朋友聚餐时会喝一杯红酒或啤酒。那种发酵后的气味对她来说不算陌生,但在这个地方闻到它,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远古的、不属于你的世界里,忽然闻到了一丝来自“家”的味道,但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只留下这一缕若有若无的、像幽灵一样的气息,提醒着你——你不是这里的人,但你回不去了。

蒙猛喝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粗粝的叹息。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大到沐子隔着篝火都能看到他脸上那几道被晒出来的、深深的笑纹。

她很少看到他笑。

不是没见过,是很少。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一个猎人,不像一个战士,不像一个未来的部落首领。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普通的、不设防的、卸下了所有盔甲和面具的男人。像一个喝了两碗酒之后、坐在篝火边、和兄弟聊着天、暂时忘记了明天还要去打猎的男人。

他的目光隔着火堆投了过来。

沐子没有看他。她在低头搅拌碗里的粥,用一片折成勺状的叶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搅得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温热的线,从火堆的那一端连过来,连到她低垂的睫毛上,连到她握勺的手指上,连到她微微前倾的脊背上。

她不想抬头。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让她想要逃开的感觉。白天的那些思绪——排卵期、中招、那个沉甸甸的像铅一样的念头——在蒙猛的目光投过来的那一刻,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了上来,淹没了她花了一整天时间才建起来的那道脆弱的堤坝。

她又想起了昨夜。想起了他的重量,他的呼吸,他的手扣住她手腕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想起了结束之后他把她揽进怀里的那个动作——那么用力,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骨头里,像是怕她会在夜里蒸发、消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不见。

她想了一整天,才勉强说服自己——昨夜可能没事。一次的几率没有那么高,她的身体一向健康,也许她刚好避开了最容易受孕的那几个小时。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用各种理由、各种数据、各种自我安慰的话术,把自己从那个“我可能已经中招了”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虽然那个深渊还在她的脚下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但她至少不再往下坠了。

她不能让今晚重蹈覆辙。

不止今晚。接下来的几夜——至少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绝对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的身体正在经历这个月最危险的时期,每一天都像是在雷区里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踩响那颗埋藏在她体内的、名为“受孕”的地雷。她不能在那颗雷上再踩一脚。

沐子抬起头,隔着篝火,看了蒙猛一眼。

他正好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火舌的上方撞在了一起,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在湍急的河水中碰撞了一瞬,然后各自弹开。沐子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粥已经凉了,寡淡无味,像一碗被稀释过的、加了野菜的温水。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指甲在粗陶的表面刮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像一台被重新启动了的老旧发动机,每一个齿轮都在嘎吱嘎吱地转动,每一个零件都在吱呀吱呀地呻吟,但它确实在转。

她要想办法。她要想一个办法,既能阻止蒙猛,又不会激怒他。不能硬来——她试过硬来,结果是被打了一顿屁股,然后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不能示弱——示弱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不能跑——她跑过一次,没跑掉,而且现在她不想因为逃跑而失去多丽娜和由由给她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庇护。

她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沐子把碗放在了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目光扫过聚居地——篝火在渐渐变小,人们在陆续散去,蒙猛还在和由由的父亲喝酒,两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音节在她的耳朵里滚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她转身朝棚屋走去。

身后的火光照着她的后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面前的泥地上,像一个瘦长的、孤独的、正在走向黑暗的幽灵。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办法能不能奏效。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像昨夜那样的经历。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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