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沐子。
动作不重,但很突然,沐子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了木柱子上,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开来。她捂着肩膀,看着呶呶蹲下来,一刀划在了蛇皮上。
骨刀的刀刃很锋利,但蛇皮比沐子想象的要坚韧得多。呶呶第一刀只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鳞片被切断的声响像有人在折断细小的骨头,噼噼啪啪的,清脆而密集。她咬着牙,又划了一刀,这一次用力更大,刀刃从头到尾犁过蛇皮,发出嘶啦一声长响,像一块昂贵的丝绸被人从中间撕开。
呶呶一边划,一边抬起头看着沐子。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沐子能读懂的弧度——嘲笑。她在嘲笑沐子。你不敢拦我,你不配拦我,你什么都不是。
沐子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多丽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急。她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或者有人跑去告诉了她。她掀开门帘冲进来的时候,呶呶正在划第三刀。
“啊——!”多丽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变了调的尖叫。她朝呶呶扑过去,伸手去夺那把骨刀。呶呶本能地躲了一下,多丽娜的手指抓在了刀刃上——不是故意的,是呶呶转身的时候刀锋正好撞上了她的手掌。
血从多丽娜的手背上涌了出来。
那道伤口不长,但很深,皮肉翻开,露出下面鲜红色的嫩肉,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蛇皮上,落在泥土里。多丽娜没有看自己的手,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张蛇皮,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呶呶也没有看多丽娜的手。她的目光在多丽娜流血的手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她蹲下来,拿起那张已经被划了三道口子的蛇皮,把骨刀插进蛇皮的一端,用力一推。刀锋沿着蛇皮的纹理滑了下去,从头到尾,畅通无阻,像一把滚烫的刀切进黄油,嘶啦一声,蛇皮被完整地分成了两半。
呶呶把骨刀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看了沐子一眼。最后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复杂的、需要解读的情绪。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清清楚楚的、毫不掩饰的信息——我赢了。
她转过身,昂着头,走了出去。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动,辫梢的彩色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多丽娜跪在了地上。
她把那几片破碎的蛇皮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被打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瓷碗。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手上的伤口疼——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她的手腕流到了小臂上,流到了手肘上,滴在地上,和蛇皮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她没有去管。
沐子蹲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会的那个几个词里,没有一句话适合这个场合。她只能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拍了拍多丽娜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多丽娜的手背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塞着黑泥,但此刻那只手上全是血,红的血和黑泥混在一起,像某种不详的、末日般的颜色。
多丽娜抬起头,看着沐子。
沐子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她反手握住了沐子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沐子的指骨被挤得有些疼。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连串含混的、沙哑的音节,沐子听不懂,但那语气是在安慰她——不是需要被安慰的人在寻求安慰,而是一个更年长的、更坚韧的、经历了更多风雨的女人,在安慰一个年轻的、脆弱的、不该承受这一切的人。
沐子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朝多丽娜笑了下,说道:“我没事。”
三个字。发音不算标准,声调有些奇怪,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她这几天学到的为数不多的完整的句子之一,此刻说出来,竟然比她预想的要自然得多。
多丽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但很真。她松开沐子的手,捡起地上的蛇皮碎片和骨刀,兜在自己手里,站起来,对沐子飞快地说了一句话。沐子没听清内容,但听清了那个语气——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
她转身出了棚屋。
沐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帘外面。地上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和那些黑色的泥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肮脏的、令人不快的痕迹。
沐子把那件事丢在了脑后。
不是刻意去丢的,是真的觉得没有那么重要。呶呶的敌意让她无奈,但并不意外。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外来者,一个抢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的人——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接不接受,在那个叫呶呶的女孩眼里,事实就是如此。她没有精力去化解这份敌意,没有立场去解释什么,更没有兴趣去讨好那个骄傲的、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火焰的女孩。
让她恨吧。沐子想。恨又不会少一块肉。
最让她头疼的、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吃力的,还是那件事——怀孕。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就像灌了铅一样沉。不是铅,是铁,是水银,是那种密度大到让人无法承受、连带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的东西。她的脚步变慢了,她的目光变钝了,她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报废的电脑,每打开一个程序都要卡顿很久,然后弹出一个令人绝望的提示框:未响应。
由由来的时候,沐子正坐在棚屋门口发呆。
“沐子!”由由的小手拍在她的膝盖上,力道不重不轻,像一只小爪子。沐子低头看去,由由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是她平时赶鸟用的工具。她朝林子外面的方向指了指,又拉了拉沐子的衣角,意思是——走,去守作物。
沐子站起来,牵住了由由的手。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手指像五根小小的、胖胖的香肠,紧紧地攥着她的食指。沐子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心里那个沉重的、铁一样的东西,微微地、微微地松动了一下。
作物地在聚居地南边,穿过那片她走过好几次的灌木丛,走上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篱笆已经修好了,被野兽踩倒的作物也重新扶正了,但那些贪吃的鸟不会因为篱笆修好了就不来。多丽娜安排由由和另外几个孩子在作物地边守着,用木棍敲打树干,用石头砸向鸟群聚集的方向,把那群叽叽喳喳的、长着黑色羽毛的、嘴巴尖得像针一样的鸟赶走。
沐子坐在树荫下,看着由由在地里跑来跑去。
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辫子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泥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她的木棍在空中挥舞着,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奶声奶气的“嘿——!”,那些鸟被吓得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另一块地里。由由就追过去,继续挥棍子,继续“嘿——!”,乐此不疲。
沐子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看着由由的背影——那个小小的、圆滚滚的、穿着不合身的兽皮褂子的背影,在阳光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嗡嗡嗡地在花丛间飞来飞去。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亮晶晶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