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倒好,公中艰难到了要卖祖產的地步,他们家里倒是金山银山。这理儿,说到天边去,也说不通吧?”
“你—放肆!”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然而,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却无一人敢动。
笑话,这位如今可是六元及第贾大人的生母,是圣上亲封的太宜人。
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直在一旁垂泪的王夫人,忽地抬起头来。
“老太太,让她问。”
王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贾母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夫人:“你————你也糊涂了不成?”
王夫人惨笑一声,扶著玉釧儿的手站了起来:“老太太,您还要护著那起子奴才到什么时候?”
“我的宝玉————如今在那涤尘院里,吃的是猪狗食,睡的是烂草蓆,被人当畜生一样磋磨!”
“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府里的亏空,还不是为了那三十七万两银子!”
王夫人说到此处,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门外,咬牙切齿地道:“可那赖大、林之孝呢?他们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家里置办了多少田產铺子?”
“他们吸著宝玉的血,吃著宝玉的肉,如今宝玉遭了难,他们却在一旁看笑话,连个子儿都不肯吐出来!”
“赵姨娘平日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但今日————到当真做了一件好事。”
“我也想问问,我也想看看,这起子黑了心肝的畜生,到底还要猖狂到什么时候!”
“好,好,好————”
贾母见王夫人也反了水,气得直喘粗气,指著她们:“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这老婆子啊!”
“老祖宗。”
一直沉默的探春,此刻缓缓站起身来,对著贾母福了一福,神色平静却坚定:“孙女以为,既然姨娘和太太都要问,那便叫赖大管家和林管家来一趟吧。”
“若他们当真清白,也好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免得伤了主僕情分。”
贾母看著眼前这三个女人,她长嘆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倒回榻上,无力地挥了挥手:“罢,罢,罢————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赖大和林之孝便被带了进来。
两人显然是已经在路上通了气,一进门便“噗通”跪下,先是衝著贾母磕头,口中喊冤不止。
“老太太救命啊,赵姨娘这是要逼死奴才啊————”
赵姨娘坐在太师椅上,冷哼一声:“逼死你们?我哪有那本事?逼死你们的,是你们自个儿做的孽!”
她从袖中掏出那本泛黄的旧帐册,“啪”地一声摔在赖大面前:“赖大管家,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当年我在小院里记的帐。那年冬天,你说公中没炭,只给了我们二十斤碎炭渣子。”
“可我怎么听说,那年冬天,你赖大家里可是烧著上好的银霜炭,连那一窝子狗都睡在暖房里?”
赖大看著那帐本,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哪里能想到,这赵姨娘竟是个如此记仇的主,连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都记得这么清。
“这————这————”
赖大支支吾吾:“那是底下人办差不利,奴才————奴才失察————”
一旁的探春冷冷插话:“失察?”
“赖大管家一句失察,便想把自个儿摘乾净?”
“那前年修葺东院的墙垣和偏房,你报帐虚增了三万两银子,也是失察?”
“那笔银子,如今可都在你那城外的庄子上变成了良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