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抬起眼看我。
那一眼和刚坐下时不太一样了,认真里多了点重新审视的意味。
她放在腿上的包被指甲掐出一道浅痕,她没有意识到。
“哥,你平时都看什么书?”她问。
“什么都看一点。”我说,“最近在读《假面的告白》,也是三岛的。他写少年时期那段体验的时候,很坦率。这个不太适合拿来随便推荐给别人看。”
她笑了一下,垂下眼,有点不好意思。我看见她耳根微微泛红,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头发上,发梢像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我读过。”她说,声音很小,“但没读完。后面有些地方太压抑了。他写姐姐死的时候,我看得很难受。”
“三岛的底色就是死亡。”我说,“他很多作品都在写人怎么面对死亡。无论是《金阁寺》的毁灭,还是《假面的告白》里那种隐约的自我消耗,他都在写这个。这个人本身,几乎就是一整部文本。”
她又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热巧克力已经有些凉了,她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没放下。
嘴唇碰到杯沿时,她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发现你听得进去。”我说,“很多人读三岛,只会觉得情节离奇,人物怪,读不进去。但你能看出他背后的东西,这不容易。”
她没说话,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接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杯底残留的液体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低头喝热巧克力的样子,握杯子的姿势,都很学生气。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涂甲油,手指细,骨节分明,是那种经常写字的手。
虎口处有一点茧,磨得发白,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我们聊了大约五十分钟。
话题从三岛由纪夫聊到川端康成,又聊到她正在准备的考研,聊到她喜欢的作家。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语气也跟着活泛一些;可一旦话头停住,她又会立刻退回那种拘谨里。
她偶尔会抬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有问她家庭,也没有问她感情,更没有问她那些不该问的事。只是聊书,聊学业,聊每个人都能聊的话题。
她慢慢放松了下来,杯子里的热巧克力见了底,奶油挂在杯壁上,留下浅浅一圈痕迹。她的手不再抓着包带,而是自然地搭在桌上。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吧。”我说。
她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了,是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动作比来时利落了些。
我结账的时候,店员找零的硬币掉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她想说什么,停了半秒,最后还是没开口。
“不用。”我看着她,“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话不多,一直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滑过,一块一块落在她脸上,又暗下去。
她的表情藏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看不清在想什么。
我开得比平时慢一点,但也没刻意太明显。
车停在学校门口时,她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才说了一声谢谢。
语气比刚见面时自然了些。
她下车后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太明显。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未必能注意到。
我没立刻走。